百年机器人的“碳-铁文明”之问
文/韩松
编辑/胡艳芬
近期北京街头随处可见“世界机器人大会”的海报,又加上宇树科技上市的消息,不禁让我想到今年是捷克作家恰佩克的《罗素姆万能机器人》剧场公演105周年。正是在这部剧中,他创造出“机器人(ROBOT)”这一新词,该词本义含有“苦力”之意。在恰佩克笔下,人类大量驱使机器人在工厂劳作,最后机器人反叛并灭绝人类。一个世纪以来,机器人领域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恰佩克预言的情形会出现吗?
最大的变化,是机器人从文学想象落地为工业现实。20世纪工业自动化浪潮推动机器人在西方普及,从1980年起,日本开始大规模使用工业机器人;时至今日中国后来居上,成为全球机器人产业大国。放眼各地,从冰箱到服装生产线,从新能源汽车到盾构机厂房,从矿山到隧桥,机器人作业场景越来越常见。“祝融”号火星机器人、“蛟龙”号水下机器人,更将人类机器探索的边界拓展至深空与深海。机器人替代人类从事大量工作的势头越来越迅猛。
另外具身智能机器人成了亮点。自恰佩克的时代起,绝大多数科幻作品最关注类人形态的机器人。现实世界首台机器人,是1973年日本研制的“瓦博特一号”。如今,中国人形机器人发展走在全球前列:从武术表演到马拉松比赛,从警察街头巡逻到街头售货,从物流仓库到养老院,都能见到人形机器人的身影。据彭博社报道,今年上半年,中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占全球总量97%以上。
为何优先发展人形机器人,而非其他形态?专家回答:为实现与人类更顺畅的交互。机器人不只要应对设备与自然环境,终究要融入人类社会。这就需要为机器人装上“大脑”,把它的硬件身体与智能模型相结合,让它在非结构化的环境中自主作业,而不是充当提线木偶或遥控玩具,这也是技术攻关的最大难点。就此而言,现实情况距离恰佩克描写的机器人形态尚有不小差距,更不必说机器产生自我意识并发动起义。
但这并不代表机器人不存在风险。在不少场景中,机器人已经突破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违反“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的律令。迅速演进中的智能自主武器大约相当于电影《终结者》中的机器人杀手。人工智能与机器协同,甚至已在实验室设计出了复杂生物,其中包含致命病毒。即便能努力实现人工智能与人类价值对齐,也无法完全规避灾难风险。“回形针假说”即是典型警示:倘若指令要求机器尽可能多地制造回形针,它甚至会拆解整个地球来完成任务。
技术的普及扩散,也让极端组织和个人能够轻易获得高性能攻击型智能机器。就好比过去远程精确打击武器对小国而言是奢侈品,但随着导航设备商业化,获得它们已经不是问题。
人类一直梦想创造出能像自己一样思考和行动的生命。生命诞生约40亿年后,地球上终于出现了第二种高级智慧,即机器智慧。有人称如今是“碳-铁文明”共存时代,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景象,也带来全新命题,其复杂度已经超越传统战争、和平、地缘博弈、经济发展的既有分析框架。如果机器智慧以指数级飞速进化,而人类自身智慧却发育缓慢甚至趋于停滞,将构成巨大的文明悖论。如何实现对智能机器的有效治理,已经成为当下与未来人类社会亟待破解的艰巨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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