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0日，当时的萨尔布吕肯队球员樊振东在比赛中发球 张豪夫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赵建通（发自柏林）

编辑/吴美娜

德国杜塞尔多夫市政厅里，一幅描绘诺伊斯保卫战的巨幅历史画占据了大厅的一面墙。画中是冷兵器时代的骑士、旌旗、铠甲和战阵，凝固着这座莱茵河畔城市关于抵抗与荣誉的历史记忆。

8月20日，樊振东从这面巨幅画像前走过。当天，杜塞尔多夫乒乓球俱乐部为这名中国球员举行新赛季新闻发布会。来到德国一年后，樊振东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出现在德甲赛场、需要向所有人解释“为什么来欧洲”的奥运冠军；蓝黑色的萨尔布吕肯球衣已经换成杜塞尔多夫的红色球衣，队友、教练和城市都变了。

记者再次问他，为什么选择继续留在德国？他的回答依然简单：“这是我在德国的第二年。对我的职业生涯来说，也是一个新的篇章。就像我之前说的，每一场比赛都是一个新的挑战……我也希望能够继续提高自己。也许这个赛季，我可以比上个赛季做得更好。我希望继续战斗。”

当天的发布会上他全程用英文发言。最后那句“I want to keep fighting”说得简洁流畅。与一年前相比，樊振东语言能力的进步速度令人惊讶。

对于一个拿到奥运会、世乒赛和世界杯单打冠军的运动员来说，“继续战斗”看起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樊振东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许恰恰是：当那些最重要的赛事金牌都已经拿遍，并曾享受“世界第一”的荣耀，一个运动员习惯的上升路径突然来到十字路口，他要以怎样的方式继续打球？

离开熟悉的轨道

2024年巴黎奥运会之后，樊振东的职业生涯出现了一个此前很少有人预料到的转折。

巴黎奥运会乒乓球项目男单比赛中夺冠后，樊振东集齐了他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几个月后，他宣布退出WTT（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世界排名。他当时公开表态，巴黎周期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消耗，新的参赛规定和退赛罚款也让他觉得需要重新思考未来。他同时强调，退出世界排名并不意味着退役，“我还是我”，仍然会参加其他赛事。

2024年12月31日，中国乒乓球协会确认樊振东、马龙和陈梦正式退出世界排名。这也意味着，从那一刻开始，樊振东离开了他已经走了十余年的轨道。

16岁进入世界顶尖选手行列，此后很长时间里，樊振东的职业生涯都可以用排名、积分、大赛和冠军清晰标记。训练是为了比赛，比赛通向下一项大赛，下一项大赛又通向奥运会。巴黎奥运会之后，这套时间表突然不再是唯一答案。

近半年后，答案指向德国西南部一座不到20万人口的城市——萨尔布吕肯。

2025年5月底，德国乒乓球甲级联赛萨尔布吕肯俱乐部宣布签下樊振东。这笔后来被德国媒体形容为“轰动性转会”的交易，德国人自己形容，差不多相当于斯图加特俱乐部签下了梅西。

对于萨尔布吕肯，这是一次冒险；对于樊振东，同样如此。

德国体育平台Dyn制作的六集纪录片《蓝与黑》，几乎完整记录了这段“冒险”旅程。

有意思的是，镜头始终围绕萨尔布吕肯这支球队展开：队长弗朗西斯卡，队友约奇克、莫雷加德，教练王志，队医、经理……也正因如此，樊振东在其中呈现出的状态，反而比一部个人纪录片更加真实。

第一场球，他输了两次

这部纪录片第一集的名字是《奥运冠军来了》。“来了”之后首先发生的，却不是胜利。

2025年8月31日，樊振东第一次站上德甲赛场。萨尔布吕肯主场座无虚席，大批中国球迷来到现场。此前几个月积累起来的巨大期待，几乎全部压在了这一天。

结果，他先以2∶3输给法国选手罗曼·鲁伊兹，随后又以1∶3不敌德国名将杜达，球队也以1∶3的场分输掉比赛。一个奥运冠军的德国联赛首秀，以两场单打失利收官。

纪录片没有回避这些失利。

镜头不只是拍比赛，还有训练、赛后恢复、球队内部交流等场景。教练王志、队医拉法尔·库罗夫斯基等出现在片中，讲述一个世界顶尖运动员进入全新环境后如何适应。德甲的球馆小，观众离球台近，对手打球、比赛的风格也更杂；联赛、杯赛、欧冠穿插进行，客场旅行有时就是乘坐大巴去一座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城。

在中国国家队体系里，樊振东面对的是世界最高水平的竞争；来到德国后，他面对的却是另一种考验：很多事情必须重新学习。

萨尔布吕肯经理巴鲁瓦后来接受德国《乒乓球》杂志采访时，对樊振东的一个评价颇能说明问题。他认为，樊振东并不是一个需要所有人围着他转的“超级明星”。他安静、随和，不抢风头，很多时候首先考虑球队。即便输掉比赛，他也很少会长时间沉浸在失利中，更常出现的反应是：下一次，我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相较其他，或许这更能反映出樊振东这一年真正的变化。

因为在德国，他第一次有机会以另一种身份重新理解比赛：不是所有胜负都与世界排名有关，也不是每一站赛事都必然通往某一项大赛。有时，一场球的意义只是帮助队友拿下一场俱乐部比赛的胜利，然后坐上大巴，去下一座城市。

2026年1月4日，当时的萨尔布吕肯队球员樊振东（左二）和队友在颁奖仪式上庆祝胜利新华社发（乌尔里希·胡夫纳格尔摄）

让人始料未及的“樊振东效应”

当然，世界冠军不可能真正变成一个普通的德甲球员。

樊振东加盟俱乐部后，萨尔布吕肯很快发现，他们并非单纯引入了一名运动员。

该俱乐部在中国社交平台微博上的关注者从约7000迅速增至50万；过去一个赛季只能售出约50张的季票猛增至500张，并在3天内售罄。俱乐部原本只熟悉德国以及欧洲乒乓球圈的运营逻辑，突然之间，不得不面对从中国赶来的球迷、成倍增长的媒体需求，以及完全不同的社交媒体生态。

巴鲁瓦后来形容，俱乐部几乎所有部门都需要重新调整。

不独萨尔布吕肯是这样。欧洲乒联后来承认，樊振东参加欧冠，给这项赛事带来在中国市场前所未有的关注，推动其与中国媒体建立新的传播合作。

2026年1月，萨尔布吕肯俱乐部夺得德国杯冠军。半决赛和决赛中，樊振东4次出场全部获胜，包括在决赛中面对熟悉的面孔奥恰洛夫和削球手名将菲鲁斯，两次拿分。这是樊振东来到德国后拿到的第一个冠军。

很多人说，这个冠军对于樊振东而言只是一个开始。然而，此时故事开始转向。

2026年3月，当时的赛季尚未结束，一则消息突然公布：樊振东将在下赛季加盟萨尔布吕肯最大的国内竞争对手——杜塞尔多夫。

对于一支正在冲击“三冠王”的球队——萨尔布吕肯而言，这显然是一条让人五味杂陈的消息。更微妙的是，如果联赛进程顺利，樊振东可能在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中面对自己即将加盟的球队。

樊振东后来解释，德国名将波尔是自己作出这一选择的重要原因之一。两人相识多年，波尔向他介绍了杜塞尔多夫这家在欧洲乒坛极具影响力的俱乐部，也介绍了这里的文化。对已经决定继续留在德国的樊振东而言，换一座城市、换一支球队，也意味着换一种体验。

最后一战，指向下一站

5月31日，法兰克福。德国联赛总决赛的对决双方分别是萨尔布吕肯和杜塞尔多夫。

比赛还没有开始，一个几乎写好的故事已经摆在那里——身穿萨尔布吕肯俱乐部蓝黑球衣的樊振东，1个月后将穿上对手球队的红色球衣。

比赛结果没有意外，萨尔布吕肯俱乐部以3︰1的场分夺冠。萨尔布吕肯俱乐部第一次成为德国杯、欧冠、德甲冠军单赛季“三冠王”。樊振东用两场胜利，完成在这家俱乐部的最后一战。

整个德甲赛季，樊振东取得20胜3负的单打战绩，赛季结束后被球迷票选为赛季最佳球员。但真正值得人们记住的，可能并不是这个数字。

一年前，人们问：已经是奥运冠军的樊振东，为什么要去德国？

一年后，问题已经变成：他下一年在德国还准备做什么？

对于樊振东的选择，波尔后来这样说：“我觉得这次转会根本不是为了钱。樊振东本身就是个超级体育迷，他只是想单纯地提升自己，包括丰富个人的人生阅历。他在德国的第一个赛季还挺适应，过得很愉快。杜塞尔多夫可能有更多的空间让樊振东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去观赏一场足球赛。”

“他在这里拥有更多的生活可能性。他会在这里展现顶级的竞技状态，当然他也希望能够让自己得到更全面的成长。”波尔说。

2026年8月20日，杜塞尔多夫市为樊振东举行金册签名仪式，欢迎他加盟当地俱乐部，金册是该市用于记录重要来宾和知名人士到访的官方纪 张豪夫摄/本刊 念册。图为当天，樊振东 （左）在金册上签名

新环境，新成长

8月20日杜塞尔多夫俱乐部举行的发布会上，波尔出现在樊振东身旁。

职业生涯里，波尔曾多次站在球台另一侧面对这个中国对手。他说，樊振东之所以难打，是因为他的技术体系几乎没有明显弱点，球场上遇到困难“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已退役的波尔如今以俱乐部大使和朋友身份欢迎樊振东来到杜塞尔多夫。

杜塞尔多夫俱乐部主教练海斯特关注的也不是樊振东的冠军履历。他说，几周交往下来，感觉樊振东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能够很自然融入球队。

俱乐部看重的也远不止樊振东的竞技水平。俱乐部管理层坦言，签约樊振东的消息公布后，媒体和社交平台的关注度发生了数量级变化。俱乐部甚至把他的主场首秀从只能容纳约1100人的常规主场，搬到可容纳数千人的三菱电机大厅。

一年前，萨尔布吕肯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如今，樊振东走到哪里，球迷跟到哪里，手持摄像机、手机和中文标语；原本只被当地球迷关注的那些乒乓球比赛，逐渐被遥远的中国观众熟知。

但如果只把这一切概括成“樊振东效应”，又很容易遗漏故事真正发人深思的部分。因为过去这一年，德国同样在改变樊振东。

德国给了他一种与过去不同的职业运动员生活：更松散的赛程结构，更多元的对手，更小的球馆，距离更近的观众，以及一个国家队之外的竞技团队。比赛之余，他可以去看足球，体验不同的城市，练习英语，赢球后与队友一起唱歌，也可以在一场重要比赛中输掉两盘后，第二天重新投入训练。

“场内，我希望帮助球队赢球；场外，我也希望和队友，和这里的人一起融入这座城市的生活。”樊振东在杜塞尔多夫说。

这已经不是一年前面对记者提问时那个“到欧洲试一试”的回答了。

他的欧洲故事还在书写

8月22日晚，三菱电机大厅。市政厅发布会两天后，樊振东第一次身穿杜塞尔多夫俱乐部的红色球衣参加主场比赛，并在第一和第四盘比赛中出场，以两个3∶1战胜对手，独得两分，帮助杜塞尔多夫3∶1战胜巴特克尼希斯霍芬。

这和一年前他首次代表萨尔布吕肯俱乐部出战德甲连输两场形成对比。而中间，隔着一个完整的德国赛季。

新赛季开始了，有球迷为了看樊振东打球旅行几千公里，甚至有中国球迷专门赶到德国支持他。社交媒体上，也出现更多樊振东在球场内外的有趣日常：更衣室、早餐、恢复训练、队友的玩笑，以及重新站在比赛球台前，等等。

巴黎奥运会后，樊振东选择了一条在人们看来“很少有运动员走的路”。另辟蹊径，也许可以形容他出国打球这个选择。走出原来熟悉的环境，他并没有离开乒乓球，而是在另一种竞赛体系、另一种文化和另一种生活里，重新探寻和思考自己与这项运动的关系。

他说，每一场比赛都是新的挑战。

他说，希望今年比去年做得更好。

从杜塞尔多夫市政厅那幅象征英雄主义的油画前走过，樊振东走向了他的下一场比赛。球迷期待他带来一场又一场精彩的比赛，也继续为体育运动历史书写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