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害未平,鸦灾又起:日本应对城市治理新难题

2026-10-14 11:01:53 来源: 《环球》杂志

日本和歌山县熊野本宫大社的一尊乌鸦雕像 马平摄/本刊

日本和歌山县熊野本宫大社的一尊乌鸦雕像 马平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马琼

编辑/刘娟娟

当日本社会仍在为接连不断的“熊出没”事件焦头烂额之际,另一种黑色的身影正在城市上空悄然集结。乌鸦——这种被日本人奉为神鸟的生灵,从春季护巢育雏到秋季储粮越冬,频频将攻击性的利喙对准城市居民。

熊害未平,鸦灾又起——日本社会不得不面对愈发棘手的人与野生动物共存的难题。

熊出没,伤亡数字刷新纪录

日本的“熊出没”问题,已经从偶发的山野事故演变为波及全国的社会危机。日本环境省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的上一财年内,全日本报告“熊出没”事件达5万余起,同比翻倍,创下近5年来最高纪录。仅2025年4月至11月,全日本就有230人遭熊袭击受伤,其中13人死亡,伤亡数字双双刷新纪录。

熊害的激增并非偶然。秋田县林业研究培训中心自2002年起连续监测山毛榉结果情况,发现熊的这种重要食物来源正呈现异常波动——以往每5至8年才出现一次的果实丰收年,2021年以来已缩短为每2年一次,丰收年与歉收年交替出现。日本新大学林业生态学家、荣誉退休教授箕口秀夫指出,山毛榉坚果丰收频率增加的部分原因在于全球气候变暖。丰收年份,健康母熊会在冬季产下更多幼崽;而一旦次年歉收,冬眠醒来的熊找不到足够的果实充饥,便会闯入人类居住区觅食——“熊出没”事件因此频繁发生。

更深层的结构性原因同样不容忽视。日本人口减少且居住分散、弃耕地增加,森林与人类居住区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农业机械化进一步推广导致务农人口减少,果园无人看管,农作物成熟季节来不及采摘,意味着向熊发出“邀请”。兵库县立大学教授横山真弓的研究显示,日本境内熊的数量正以每年15%的速度增加,如果放任不管,5年内数量就将翻倍。

熊害的严重程度,已将日本地方政府的应对能力逼到极限。秋田县是熊害最严重的地区之一,2025年有50多人因遭熊攻击死亡或受伤,县知事明确表示“仅靠我们的力量已无法应对”,并向日本防卫省提出派遣自卫队支援的请求。民众的生活方式也被迫改变:有人出门戴上能发出声音的“熊铃”,还有人把住宅的自动门调成手动模式以防熊闯入,许多地方加强了学校等重点场所的安保力量。手机运营商数据显示,2025年10月,秋田市中心的人流量较上一年同期下降了17%——恐惧,实实在在改变了一座城市里人们的生活节奏。

这也让不少城市管理者压力倍增。日本总务省一项以40个县、市政府为对象,于2025年7月启动的为期一年的调查显示,超过40%的地方政府在受理“熊出没”相关投诉时曾忍受辱骂,或接听耗时极长的投诉电话,一线工作人员压力巨大。17个地方政府明确表示,处理与熊关联的投诉已严重干扰日常工作,呼吁中央政府制定应对措施。相关投诉还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有人提出要求“永远别杀熊”,反复来电要求县知事接听;当政府把捕获的熊放归野外后,又遭到民众质问“为什么不杀了它”。更有支持保护野生熊的人未经许可拍摄负责处理“熊出没”的基层工作人员,并将照片上传至互联网,造成其人身安全隐患。

甚至,日本的保险业被迫为此“创新”。东京海上日动火灾保险公司2025年12月面向旅游企业推出业内首创的“熊害险”,承保提供住宿设施、高尔夫球场、露营地等服务的企业因熊类出没造成的经济损失,最高赔付可达1000万日元(1日元约合0.04元人民币)。而在此之前,2025年9月该公司已率先推出另一款与“熊出没”相关的保险,承保人口稠密地区紧急猎熊时流弹造成的人身与财产损失。

2025年11月5日,日本自卫队员在秋田县设置用于捕熊的陷阱 新华社/路透

2025年11月5日,日本自卫队员在秋田县设置用于捕熊的陷阱 新华社/路透

乌鸦成城市新烦恼

除了全力应对熊害,另一场“黑色风暴”正在城市上空蔓延——春夏之交,进入繁殖期的乌鸦为保护幼鸟而极具攻击性,屡屡袭击行人;到了秋季,为储备越冬体能,它们又在街头巷尾争抢食物,攻击性有增无减。

玉县的一处大型住宅区,随处可见乌鸦的身影。一位居民描述:“我虽然还没被攻击过,但心里还是很害怕。它们在那边筑了巢,时不时对汽车造成破坏,还经常发生购物袋被盯上等事件。”智商颇高的乌鸦很快就能适应声音、光线等驱赶手段,使得常规的驱赶对策几乎形同虚设。有12年经验的鹰匠(驯鹰师)江头千景感叹:“它们真的非常聪明,还会搭建假巢来迷惑人,真的很让人吃惊。”

对城市居民而言,乌鸦的威胁早已超越了“脏乱”范畴。一个典型场景发生在某学童俱乐部——在这个为小学生提供课后托管服务的设施里,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显示,清晨6点前四下无人时,两只乌鸦飞了过来,它们叼起鞋柜里的鞋子扔到外面,随后又转移到其他位置,接二连三地将鞋子扔了出去。画面甚至还拍到了它们多次猛扑向玻璃窗的样子。学童俱乐部职员无奈地表示:“乌鸦的攻击性变得越来越猛烈,我们现在最担心孩子会被它们伤害到。”

就在孩子们玩耍场所的近旁,有一只还不太会飞的小乌鸦,而就在不远处,一只大乌鸦正“监视”着周围的一切。知情人介绍:“孩子们一听到嘎嘎的叫声,就会抬头往上看。而大乌鸦一旦察觉到自己被注视,就会以为暴露了行踪,从而袭击人的头部。”正在捉虫、画画的孩子们头顶上方,电线杆上的黑色身影正虎视眈眈。一位家长心有余悸地说:“它们一直停在电线杆上盯着我们呢。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就会过来袭击人,心里还是很害怕。”

在日本加须市,一只乌鸦站在水稻田里 新华社/法新

在日本加须市,一只乌鸦站在水稻田里 新华社/法新

以鹰制鸦:一场“恰到好处的妥协”?

面对声音、光线等常规驱赶手段纷纷失灵的局面,一种虽古老却有效的办法重新登场——请出乌鸦的天敌老鹰,以生物链的力量重建秩序。

在玉县的住宅区里,与老鹰一起巡逻的,正是拥有12年经验的鹰匠江头千景。她介绍说,“这个‘小家伙’(老鹰)很擅长发现乌鸦,它会先观察乌鸦的反应,一旦锁定目标,就会死死盯住不放。”在一次警戒巡逻中,江头千景和她的老鹰发现了两只乌鸦,于是转移到一处无人的停车场,瞄准目标后放飞老鹰。面对突然出现的天敌,乌鸦一溜烟地飞走了。据介绍,通过反复进行这样的驱赶,能够长期有效地让乌鸦远离这一区域。

另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鹰匠田中和博,则接下了学童俱乐部的求助。清晨,他赶在孩子们遇袭之前放飞老鹰,大乌鸦拼死抵抗。“筑巢期已经结束,在小鸟离巢之前,大乌鸦都会拼命保护幼鸟。”此后大约两个小时里,田中驱使老鹰轮番出击,双方展开了一场拉锯战,乌鸦最终在激烈缠斗后败退下来。田中笑称:“算是打了一‘架’,这会促使它们更换筑巢地点。毕竟已经有人因此受伤,只要它们肯远离孩子们,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要在城市里动用老鹰?田中说:乌鸦之所以在城市里作乱,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们和那些从山里跑进城市的熊有着共同的习性。“能在山里繁殖当然最好,可就像熊一样,乌鸦总往城市里跑,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里有人类剩下的美味垃圾,它们也早就记住了这些好吃的。”声音、光线等物理手段,很快就会被聪明的乌鸦识破并适应;而其对天敌的本能恐惧,恰恰难以通过“学习”得以破解。老鹰拥有锐利的钩爪和喙、出色的飞行能力,是深植于乌鸦演化记忆中的恐惧。近年来,找鹰匠帮忙驱鸦的委托蜂拥而至。

值得注意的是,鹰匠们并不追求“清剿”,而是谋求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江头千景总结:“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双方达成一个‘到此为止、互不侵犯’的妥协。”当城市已经无法把乌鸦彻底赶走,人类所能做的,就是通过周期性的“天敌威慑”,让乌鸦明白哪些是不能触碰的底线——远离孩子、远离人类的日常生活,与人类各自安好。

从下山闯城的熊,到入城筑巢的鸦,日本社会正在经历的这场“双重灾害”,考验的远不止防灾对策本身。熊害催生了“熊害险”这样的金融创新,鸦灾唤醒了鹰匠这门古老的职业——日本社会被迫调整自身,也在摸索一种与野生动物共处的新模式。但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如何让城市既能容纳人类,也为野生动物留下生存空间,将是日本乃至所有高度城市化社会必须面对的长期课题。

undefined

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