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农人今年有点难

罗伯·福特在喂牛 吴黎明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黎明(发自伦敦)
编辑/黄红华
走在英格兰乡间,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同样是应对自然灾害,英国和中国的做法迥然不同。中国从抗旱应急响应、水利设施建设到农业保险补贴,形成了一套系统的政策工具箱,而在英国,政府有关部门就像一位“牧师”——到农场走一走,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差异,源于两国对农业战略定位根本上的不同。中国始终把粮食安全视为“国之大者”,而英国作为岛国,长期依赖全球贸易,进口渠道多元,对本土农业的战略价值认识不足。
无雨的夏季
初秋时节,驱车行驶在英格兰中部原野上,极目四望,枯黄的田畴被树篱间隔成一个个硕大的方块,向天边延伸。往年此时,这片土地上是麦浪翻滚、丰收在望的景象,如今却只剩下干硬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毫无生机。
37岁的农场主威廉·奥利弗手持铁锹,带着我们缓步走向自家麦田,脚踩下去,土地硬得硌脚。他费尽力气铲起一土,干干的,没有丝毫湿气,扬起一片尘烟。“含水量太低了……”他掸了掸手上的土,望着远方,神情有点木然。
奥利弗是家族农场的第四代传人。自2011年起,他一直经营这片约2000英亩的土地,种植小麦、玉米、油菜等作物,同时养殖16万只肉鸡,供应给玛莎等英国超市。他的农场在莱斯特郡一带颇有名气,但今年,名气救不了收成。今年英国迎来了自1884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季,全季共经历五次大范围热浪,超过30摄氏度天数达40天,远超1995年的34天;持续高温伴随异常少雨,英格兰和威尔士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干旱的7月。6月到8月,连续几十天几乎滴雨未降,而5、6月份正是作物产量形成的关键期。
“你辛辛苦苦把作物种到那个阶段,结果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这确实很令人痛心。”奥利弗说。
他算了一笔账:小麦目标产量是每公顷10吨,今年只收了6到7吨,经济损失约15%。另外由于缺水,小麦提前成熟,麦穗干瘪,收割不得不提前三周。在30摄氏度的高温下收割,谷物入库时还得花钱降温。更令人提心吊胆的是火灾——收割机作业时一个火花就可能引燃整片麦田,全英多地发生了多起农田火灾。“这个国家的机械设备压根不是为30摄氏度高温作业设计的。”奥利弗感叹。
英国农业与园艺发展局(AHDB)的官方数据显示,2026年英国小麦平均单产较五年均值低约13%,春大麦面临自1999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收成,燕麦单产也创下46年新低。据能源与气候情报组织(ECIU)估算,2026年英国谷物和油籽总产量预计仅1850万吨,将成为自1984年有详细记录以来收成最差的一年。
与奥利弗的种植业困境不同,柴郡的牧场主罗伯·福特面临的是另一个维度的煎熬。他的布林德利霍尔农场是一个占地约300英亩、养着270多头奶牛的牧场。72岁的福特年事已高,却依然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干活。“高温是最大的影响,一旦超过25摄氏度牛就不舒服。今年飙到35、36摄氏度,我们损失了一两头牲畜,一头小牛犊在高温中倒下了,还有几头母牛发生过热。”
更致命的是产奶量持续下滑。“每头牛的产奶量降了4到5升,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福特说。他的牧场年产量约200万升,每降一升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挤奶厅原本是为了应对-10°C—25°C的温度而设计,如今员工和牛群在高温下挤奶,所有人都苦不堪言。为了避暑,他们不得不在上午10点就把牛从草场赶回牛棚,晚上再放出去,但后来草场干了,外面没东西可吃,只能全天圈养,消耗大量冬季储备饲料。“过去三个月我们几乎一直在喂牛,库存会非常紧张。”福特说。

威廉·奥利弗在自家农田里查看旱情 吴黎明摄/本刊
祸不单行
比起奥利弗和福特面对的“天灾”,利物浦附近老霍尔农场的拉布·希尔顿更多是被“人祸”所困。拉布的妻子艾莉森是家族第六代传人,夫妻俩共同经营着这个只有220英亩的农场。今年,农场大麦减产约20%,但最让他沮丧的是政府的应对方式。“据说他们放宽了一些规定,如果饲料短缺,可以申请许可收割一些野生草区域,叫‘休耕津贴’。但你得先发邮件、填表,程序太繁琐了,等走完流程,庄稼早就没了。”
拉布的话道出了许多英国农民的心声。英国“脱欧”后,过去欧盟共同农业政策的直接补贴被“环境土地管理计划”和“可持续农业激励计划”取代。政策年年变,标准时时调。“没有稳定性,”拉布说,“你拿不拿得到补贴,就像掷骰子。”
在奥利弗看来,问题的根源在于基础设施的缺失。他的农场没有灌溉系统,不是不想装,而是装不起。“种植一吨小麦的成本大约是200英镑,售价也差不多。如果还要投入成本建水库、铺管道、用泵送水,根本没利润。”在英国,灌溉通常只用于蔬菜、土豆等高附加值作物,对于小麦这样的大田作物,抽水灌溉“不现实”。英国的农业生产大都是靠天收,而今年夏季偏偏滴雨未下。奥利弗呼吁政府投资长期基础设施:“如果我们现在建水库、修灌溉渠,我的孩子们还能受益。”
在英国农业版图上,灌溉从来都不是为小麦这样的大田作物准备的。在英格兰和威尔士,传统上只有不到5%的农业用地得到灌溉,且几乎全部用于种植土豆、蔬菜等高价值作物。放眼英格兰农村,也几乎见不到大型水库与灌溉渠,大型水库的建设已停滞超过30年,农场自建储水池塘也极少,且成本高昂。此外,政府严格管理自然水源的使用。拉布农场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有天然河道,但拉布说他无权抽水浇地。
呼声同样强烈的还有福特。他苦涩地表示:“据说现在有一些帮助,但只是低息贷款,让我们买更多饲料。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帮助来鼓励人们购买我们的产品。”2025年他的牛奶价格是每升42便士,今年跌到32便士,降幅达24%,“卖价低于生产成本”。奶价低迷、饲料上涨、高温减产,三重夹击让这位72岁的老农只能苦笑:“我们农民什么都能扛过去,但关键是怎么扛过去,以及要付出多大代价。”
说到干旱,英国农人总会提起1976年。那一年,英格兰和威尔士经历了自1727年以来最长的干旱期。大麦在一些地区减产高达50%,小麦产量从1974年的每公顷4.94吨降至1976年的3.85吨,降幅达22%。牧草生产受严重影响,一些新播草场枯死,牛奶产量下降。那年,政府被迫任命了一位“干旱部长”专门处理缺水问题。
然而,今年与1976年有着根本的不同。当年,干旱从前一年冬天就开始了,而今年英国刚刚经历了史上最湿润的冬季之一——暴雨与干旱在一年之内交替登场,极端天气剧烈转换让农民无所适从。拉布、奥利弗等农人已决定冬天干脆休耕以节约成本。更重要的是,1976年干旱虽然摧毁了作物,但农产品价格随之飙升——据福特回忆,当年农民出售的土豆和小麦价格一夜之间飞涨。而今年,英国可以很容易从全球市场进口粮食,国内减产对价格几乎没有影响。
奥利弗无奈地说:“如果英国发生干旱,似乎并不会对小麦价格产生太大影响,因为可以进口。1976年那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干旱的英格兰中部原野 吴黎明摄/本刊
等待下一季雨水
英国首相伯纳姆近日表示,今年夏天“很可能是几十年来英国农业经历的最艰难的一个夏天”。然而,政策在变,补贴也依然在降,农场主们只能继续在烈日下硬扛。
尽管英国可以随时从世界各地买到粮食,但一旦国际供应链出现波动,这个岛国的超市货架只能维持几天。奥利弗说:“只要出现一点点恐慌性抢购,我们就会面临巨大的食品供应问题。”
离开奥利弗农场的第二天,一场中雨几乎浇遍了整个英格兰。窗外雨水溅落在地面,我忍不住想,奥利弗和他的邻居们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是长舒一口气,还是苦笑摇头?毕竟,这场雨来得太迟了,小麦早已提前收割,麦穗干瘪,麦粒入库还需要降温;牧场的草或许能重新泛绿,但福特那几头倒下的牛却再也回不来。更残酷的是,雨水无法抹平账本上的亏损,也冲刷不掉政策文件上那些繁琐的条款。
奥利弗说,农民有个毛病,总是很快忘记上一季的歉收,然后接着种下一季。“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标记着几代人的命运。在这片祖先耕作过的土地上,英国农人继续等待下一季雨水,期待一个不那么艰难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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