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美兰华人文史馆馆长陈嵩杰在讲述芙蓉城市的百年变迁史 谭耀明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王嘉伟 黎淑同 谭耀明（发自吉隆坡）

编辑/马琼

“历史不能只停留在专家学者的案头，年轻人要愿意走近才行。”说话间，著有《寻根》《森美兰州华人史话》等著作的马来西亚华人文史工作者、森美兰华人文史馆馆长陈嵩杰，从展板上轻轻抽出一块互动信息板，示意《环球》杂志记者查阅，“多设置些互动模块，访客不会光站着看，就不容易觉得无聊。”

森美兰华人文史馆位于马来西亚森美兰州首府芙蓉，从首都吉隆坡驱车不到两小时便可抵达。走进馆内，陈嵩杰对每一件文物、每一张照片、每一块展板如数家珍，娓娓道出“先辈们走过的一段路”。

从一把佩剑、一张老街照片，到一份普通人的结婚证书，再到一块百年药房招牌……不同于宏大的史料记载，这些散落在不同年代、源于日常生活的老物件和旧影像，勾勒出森美兰州华人踏海南渡、开矿垦殖、经商创业并逐渐落地生根的人生足迹和地方发展脉络。

200多年来时路

18世纪中叶至19世纪，马来半岛各地锡矿资源陆续被发现，大批华人踏海南来，其中不少人落脚森美兰开荒谋生。到1870年前后，聚居于当地的华人已达万人规模。

“根据文献记载，不少华人先民自马六甲港口北上，经由内陆河流深入芙蓉腹地，或通过彭亨州河流深入锡矿储量丰富的森美兰州中部和北部地带，采用更加先进的开采技术增加锡矿产量。”陈嵩杰介绍，这一波迁徙与开拓浪潮，开启了华人在森美兰的移民史。

踏入文史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华人在采矿、橡胶种植、商业贸易等领域留下的足迹。在一块马六甲三多庙碑文拓片前，陈嵩杰驻足讲解，碑文清晰记载着森美兰早期华社领袖、矿业先驱盛明利捐资16元的事迹。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嵩杰说，这不仅印证了盛明利当时的社会地位，还从侧面反映了森美兰州锡矿业的发展盛况。碑文上的名字和捐款，也留下了早期华人参与庙宇事务、维系乡缘联系的历史印记。

盛明利原籍广东，青年时期赴马来亚（马来西亚的前身），先在马六甲经商，后深入森美兰亚沙矿区创办锡矿公司，是森美兰华人采矿事业的重要开拓者之一。而在陈嵩杰看来，这位华社领袖的意义，并不限于森美兰。

翻阅马来西亚华人开发史，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是叶亚来。陈嵩杰研究发现，这位后来被誉为吉隆坡开埠功臣的先驱，早年正是在森美兰追随盛明利，积累管理矿场和处理地方事务的经验。“可以说，他是在芙蓉完成了历练，后来才北上吉隆坡，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

马来西亚拉曼大学中华研究学院副教授兼金宝校区系主任杜忠全指出，森美兰州与近现代吉隆坡的建立与发展关系密切。两地同属马来半岛中部锡矿带，早期华人沿着锡矿开发路线不断北上，从森美兰进入巴生谷，推动吉隆坡乃至现代马来亚的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森美兰不仅见证了华人南下的“第一站”，也成为后来吉隆坡崛起的重要起点。

马来西亚森美兰华人文史馆入口处谭耀明摄/本刊

在碎片中拼出地方记忆

“这张照片是2019年森美兰华人历史照片征集比赛的头奖作品，值得用一面墙来展示。”陈嵩杰指着展墙上一张黑白老照片介绍。画面中，一座写着“自由新村”字样的牌坊静静矗立，定格下森美兰首个自由新村牌坊早年的模样。“这具有历史研究意义，也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他说。

作为森美兰州首座华人历史文物馆，这座文史馆被誉为当地华社有史以来“最具规模的文化工程”。记者一路参观发现，馆内许多展品、历史照片是在多年辗转寻访、悉心搜集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有历史人物后代捐赠的家藏文物复刻品，也有地方商协会、行业组织、宗祠庙宇提供的珍贵资料，有马来西亚国家档案局、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和档案馆保存的历史档案，也有《星洲日报》《南洋商报》等媒体留存的老照片，还有一段段由文史工作者走村入户整理出来的口述历史。

“很多人对家里的老物件、老照片不以为意，以为是上一代留下来的寻常旧物，不过幸好不少人留着没丢掉。”陈嵩杰说，为筹建文史馆，他和工作团队几乎走遍森州各地，拍照拓碑、查阅档案、走访老人，不断寻找文史线索。

然而，在他看来，收集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研究。“一件文物、一张照片，都要反复查证它的年代、来源和背后的故事，才能真正讲清楚它在地方历史中的意义。”

随着越来越多碎片化的档案、照片和口述史料被发掘整理，过去零散的历史记忆逐渐得到印证和串联，一幅更加完整的地方华人发展图景慢慢浮现。早年远渡重洋的华人，依托庙宇、宗祠和会馆延续来自原乡的信仰、习俗和乡缘联系，这些场所也逐渐承担起联络乡亲、互助扶持等功能。随着一代代人在当地出生、成长，这些文化传统也不断适应新的社会环境，成为森美兰州地方社会的一部分。

不过在陈嵩杰看来，文史馆仍是一项“正在持续推进的工作”。“填补历史空白，不可能一蹴而就。”他说，历史资料往往是碎片化的，需要一代又一代文史工作者接力，一步步拼合出完整的历史原貌。他也期待更多的社会公众参与其中，让更多沉睡在民间的史料重新被发现。“我们希望文史馆不仅属于华社，也能够让不同族群、不同语言背景的人了解这片土地共同的历史。”

老戏院的旧城印记

来到文史馆陈设的最后一个章节，几排老旧座椅和一台旧式放映机，将记者的目光从老照片、旧档案中重新拉回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这些座椅都是当年芙蓉老戏院的实物。”陈嵩杰说，森美兰州首府芙蓉早年戏院众多，看电影、听戏曾是不少市民重要的休闲方式。马来西亚专栏作家王筠婷曾写道：“电影，大概是芙蓉最重要的文化象征了。全盛时期，芙蓉大概有12家电影院。一座城市要有多少电影爱好者，才能让投资者斥巨资开了一家又一家，电影播了一部又一部呢？”

随着城市发展，一些老戏院陆续停业、拆除或改作他用，曾经热闹的观影场景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为了把这段生活史记录下来，文史馆收集了一批老戏院座椅、电影资料和投影灯泡等物件，在馆内复原出一处简易放映空间。银幕上循环播放历史影像，访客可以坐下来，感受曾经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生活节奏。陈嵩杰认为，相比重大历史事件，这些看似寻常的记忆往往更容易被忽略。“以前的人怎么生活、去哪里娱乐、看什么电影，这些其实也是历史。”

这也体现在文史馆的其他展品中——普通人的结婚证书、上学时的算术习题册、早年华人学习马来语使用的方言字典等一一陈列，留下一个时代具体而鲜活的生活痕迹。一本看似不起眼的方言字典，实则记录了早期华人在当地学习马来语、与不同族群交往的情景，也从侧面反映出他们来到森美兰后逐渐适应当地生活的过程。

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变化，记录了一代代华人如何在当地生活、适应并扎根下来。在他们身上，来自原乡的传统得以延续，也在新的环境中不断发生变化。拉曼大学中华研究院副教授兼副院长陈中和曾著文表示，华人移民在促进文明交流与融合的同时，也重构了当地的文化和制度，并萌发出新生且特殊的在地文化。

展柜之外，一张张老照片也在不断提醒人们这座城市的悄然变迁。曾由芙蓉老字号陆祯记首创、后来成为马来西亚春节餐桌代表性饮食之一的鱼生捞生，如今已难再寻当年的店铺；曾矗立于市中心、见证城市商业发展的万裕利酒厂旧址，早已迁往新址；具有欧式建筑风格的森那美大厦旧楼，也随着城市更新被新建筑取代；承载了几代人生活记忆的芙蓉旧巴刹，如今只能从老照片中寻找它当年的模样。

“研究历史，对象不一定都是大人物。”陈嵩杰说，把普通人的生活保留下来，后人才能了解先辈如何踏海而来、谋生立业，了解他们如何生活、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自己的日常。

2023年9月30日在马来西亚森美兰州举办的中秋活动上拍摄的音乐表演 程一恒摄/本刊

“考察历史，从生活角度切入”

离开前，记者点开文史馆的社交媒体账号。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这里都会迎来不同的参访团体：有本地华校学生，有马来西亚各地华团、研究机构，也有来自中国的交流考察团。

不久前，森美兰州波德申中华小学的85名师生来到文史馆参访。为了让孩子们了解地方历史，文史馆结合学校背景专门设计互动问答环节，把校史、地方人物和森美兰州的发展串联起来。从波德申中华小学原校长吴太山，到以地方先贤命名的街道，再到芙波铁路、芦骨矿场，学生们一路寻找答案，也一步步发现，原来每天生活的地方，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活动中，当导览员提问“你们知道吴太山是谁吗？”几乎所有学生都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以前的校长。”现场顿时响起掌声。

在陈嵩杰看来，这样简单的一问一答，比单纯讲授历史知识更有意义。“当学生发现，学校的发展、地方先贤的故事，以及家乡的发展轨迹，都珍藏在文史馆里，历史便不再只是课本上的文字，而成为与自己成长环境紧密相连的共同记忆。”

也正因如此，文史馆近年来不断尝试把地方历史从展馆延伸到社区。2026年，文史馆启动了“让芙蓉更有故事”文史调研计划，希望联合更多社团、庙宇和地方组织，把隐藏在街巷、建筑和社区里的故事重新整理出来，让更多人重新认识身边熟悉却容易被忽略的生活日常。

“这也是在告诉新生一代，你天天经过、看到的那些老建筑物、老会馆、老庙，都有很多故事。”陈嵩杰说，“考察历史，从生活角度切入，是一个很精彩的过程。”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如今越来越多的民众主动参与地方文史保护。有人翻出家中保存数十年的老照片，有人捐出珍藏多年的文献资料，也有人把人生最后的心愿留给文史馆。2026年7月，长期投身森州华文教育事业的森美兰幼儿园教师公会（旧时同行业的企业联合组成的行会组织）顾问陆妙兰辞世前，特别嘱咐家人将自己亲手制作的作品捐赠给文史馆，并节省治丧开支捐作文史保存经费，希望这些作品能够继续讲述地方故事。

“很多人以前觉得，文史馆就是放老物件的地方。”陈嵩杰说，他更希望这里成为更多人认识家乡、了解地方历史的一扇窗口。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自己的故事带进文史馆，这里记录的将是这片土地仍在书写的发展历程。

从庙宇碑文、百年招牌，到方言字典、老戏院座椅，这些老物件记录着一代代华人踏海南下、谋生立足的经历，并在当地生活中不断适应、变化的痕迹。百余年过去，这些曾经属于南下先辈的生活印记，也早已成为森美兰地方历史不可磨灭的部分。

采访临近尾声，陈嵩杰不忘提醒记者：“以后有机会再来，森州还有很多故事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