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上的数字
文/宿亮
编辑/胡艳芬
数日前,我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出差,某天夜晚走进一家汉堡店,发现墙上的菜单除了写着菜名和价格外,还特意标注了热量。单层奶酪汉堡440卡路里,加上培根、酱汁和蔬菜,热量飙升至830大卡;单独加一份牛油果,会再增加60大卡;换成无麸质面包,则会增加160大卡……
这套热量标注规范,是美国政府2018年推出的政策。倒不是强制所有的餐饮场所都标注热量,主要是针对那些拥有较多门店、产品线标准化的连锁餐饮机构。按照大众普遍参考的每日2000至2500大卡的热量摄入标准,食客们可以对着菜单自行计算。
我站在菜单前沉思良久:今天我有资格吃点啥?
在一个餐饮文化以高热量闻名的国家,做这样的数学题实在有点难为人。因为,眼前这些食物,无论怎么计算,你都不可能在参考热量区间内吃饱。
如果健康可以靠数字来管理,那么美国餐厅菜单上的卡路里标注,堪称一场颇具野心的社会实验。汉堡、沙拉都有热量数值……仿佛只要把入口的每一样食物都纳入统计,人们就能自然而然收获健康。困扰美国社会的肥胖问题,也由此得到一条看似简单的解决思路:把数字印在菜单上,将选择权交给消费者。
数字看上去精确客观,现实却未必非黑即白。
一份标注着热量800大卡的汉堡,并不一定损害健康;一份只有300大卡的沙拉,也不意味着就健康营养。人们无法仅通过卡路里,来评判食物中糖、钠、脂肪、膳食纤维和蛋白质的搭配是否合理,更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整体饮食是否科学。仅仅用热量指标评判是否健康,就像将汽车油耗作为整车性能的唯一评价标准:数字越清楚,误解也可能越彻底。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套标准暗含一个预设:只要掌握了充分、准确的信息,就一定能作出正确的选择。仿佛人们在快餐店点餐,不用考虑口味偏好、预算、时间成本和生活习惯,只要计算结果在健康区间内就算答对。
这倒是典型的美式方法论:把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量化,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个体。在形式上解决方案有了,实则会衍生出更多现实困惑。
食物从来就不只是营养量表上的一串数字。法国美食家布里亚-萨瓦兰在《味觉生理学》中写道:“动物进食,人类吃饭,唯有聪明人才懂得吃的艺术。”自人类文明诞生起,人们便一直在探索吃饭这件事的门道。
中国人讲究“因时而食”,顺着时令、食材本味去探索如何吃得健康;地中海饮食讲究蔬果、豆类、谷物和适当脂肪的合理配搭;以玛莎拉调味闻名的印度饮食,承袭阿育吠陀理念,主张结合个人体质、季节气候,甚至一日之中的不同时间动态调整饮食方案。
当然,这并非否定计算卡路里的意义,只是说单纯依靠计算,并不能解决饮食健康问题。也许,这正是量化的局限:它擅长把问题变成数字,却无力消解数字背后的问题。将一项公共政策简单推给菜单上的一连串数字,也就把健康责任转移给了个人,却回避了人们面临的食物供给、消费环境、生活压力等更深层次的现实约束。
最后,在点了800大卡的汉堡和500大卡的奶昔后,我放弃了400大卡的薯条。没有严格遵从热量标准,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人的取舍。一餐饭尚且如此,那些被各种指标包裹的公共生活,何尝不是同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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