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下午，随着《中国鱼鳞图册（1581-1934年）》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的消息传来，这份诞生于数百年前、用来登记田土的古老地籍档案，再次走进公众视野。作为其中保存较为完整的清代汤溪“寺平庄”（今寺平村）鱼鳞图册，恰在此间帮研究者首次解开了村庄鼎盛时期的财富密码。

一份图册，打开古村往事

走进金华开发区汤溪镇寺平村，百顺堂、敦睦堂、崇厚堂、崇德堂等24座明清古建筑静立在巷弄深处。恢宏气派的建筑上，精美砖雕遍布门楼、门楣、窗框等处，让人叹为观止。戏曲人物、瑞兽花草、治家格言等，在浮雕、圆雕、透雕等多种技法下，历经数百年风雨仍显细腻生动之姿。寺平村也因此有了“中国最美砖雕民居”之称。

这里，其实长久以来藏着一个疑问：寺平村是戴姓氏族自元末明初聚居形成的血缘村落，但研究人员翻遍《溪东戴氏宗谱》（以下简称戴氏宗谱），发现戴氏一族科举入仕的人并不多，没有高官俸禄支撑，当年村民靠什么建起了这么多恢宏厅堂，并把民居门楼雕琢得这般精致华美？

代代相传，大家最熟悉的版本，是银娘的故事。传说寺平戴家女子银娘入宫，为家乡求来八年免税的恩典，拥有大片农田的村子得以休养生息，慢慢积攒家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当地人解释古村繁华最顺口的答案。直到一卷卷泛黄的鱼鳞图册被重新梳理考证，一场跟着古册走古村的实地踏勘，慢慢拼凑出一段更完整的过往。

李义敏等制作，初稿局部

两条官道，托起商贸中心

日前，记者在浙江师范大学古文书保护与创新研究院看到两张图。一张是“寺平庄”鱼鳞总图——人文学院副院长李义敏带领课题组，把鱼鳞册中零散的地块信息逐一建图、拼接，拼成了完整的一张总图。另一张是100多年前村庄土名的空间分布图——他们依照鱼鳞册的攒造顺序，一个土名、一个地块地实地比对核验，再将历史地理信息与现代卫星影像精准匹配，最终复原出当年土名的分布位置。

课题组把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土名，一个个标注到卫星图上后，一条穿村而过向南一直延伸到南山的通道凸显出来。“这条路，在鱼鳞总图上没有直接反映出来，因为古时道路一般不需登记缴税，所以鱼鳞册上没有特别标记。但其在村里真实存在，据当地乡民口述，这是一条古道。”李义敏的表述非常客观。

这条路，就是今天村里的百顺路。金华开发区汤溪镇寺平村古建筑保护顾问胡阿荣经翻阅《汤溪县志》、戴氏宗谱，及向村中年长的老人多方考证，证实了这是条明代官道。

资料记载，姑蔑溪原从寺平的安乐寺前通过，在村北形成湖泊，设有一个码头，竹筏小舟往来于衢江和兰江。从码头上岸后，客商多就近走百顺路往南。村里老人习惯将这条路归为“水路官道”。

“村里还曾有一段陆路官道，就是现在的高楼下巷，早年有路碑叫‘通衢大道’。”胡阿荣介绍，水陆两路最终在石六道院交会，再分两路分别去往南山和九峰山方向。

石六的名字，来自旧时的田亩计量，一石六斗，就是四亩，约2000平方米。“我们在实地核验中发现，鱼鳞图册中记载的大部分土名，还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位置。”李义敏指着清末土名分布复原图上的“石六”二字，想起了村里那块平坦的大空地。

鱼鳞图册标定了这个地块的范围，而当年这里的热闹光景，是胡阿荣翻阅族谱、寻访村里老人一点点收集到的。水陆两路交会，让石六道院成了寺平的商贸交流中心。客栈、酒肆、肉铺、南货店挨在一起，不少铺子是前店后坊的格局，豆腐坊、酒坊、黍作坊常年烟火不断。其中兴隆黍作店最出名，店里做的红印馒头，用酒糟窖水发酵，蒸出来皮薄如雪，弹性十足。

三大产业，撑起砖雕家底

山林，在鱼鳞图册里是相对特殊的存在，它不像田地有准确的面积、四至等信息，更多是个毛估算的概数。“寺平庄”登记在册的山林一共541.01亩，仅占“寺平庄”总亩数的6.6%。“鱼鳞图册里记载的山亩是纳税面积，不是物理面积，实际上应该不止这些，村庄往南一大片都是山林。”李义敏说。

俗话说，靠山吃山，在粮田耕作之余，戴氏族人也将山林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造黄表纸、经营南货、行医卖药成为当时村里的三大产业，戴氏族人也有‘买山不买田’的偏好，连15公里外的莘畈，都有属于寺平的山。”胡阿荣在他的新书《寺平古韵》里写道，莘畈乡横坑口村，有一片叫长源坞的900亩山林，戴氏宗谱记载，自明代起就归戴氏洪三公后裔所有，是造纸原料嫩竹的产地。村民戴三羊是这片山林最后一名守山人，一直到去年他退休，此后村里没有再另安排专职守山人。

根据胡阿荣收集的信息，当年寺平村共有36座纸槽，专门生产黄表纸。规模最大的一家，一天同时有100多把砍刀在山上采伐嫩竹。同一时期，寺平人也将南货店和药房开到了杭州、苏州等地。

走到村党群服务中心门口，胡阿荣停下脚步说：“这里是过去的土库厅。”戴氏宗谱记载，这座土库厅，始建于明成化后期，坐落在村子正中，原本是三开间三进的格局，是存放货物、贵重财物的库房。“它的来头可不小，一般乡村极少有土库，只有做生意的大商贾才造得起土库厅。后来还演化成对外贸易的窗口。”胡阿荣介绍。

造纸、南货、药材，几门生意一起做，源源不断的商贸收入，后来化作建房的木料、门楼之上的砖雕。戴氏族人把孝悌、劝善、吉祥元素刻进砖里，把积攒下来的家业，变成了看得见的家族门面。

一份底气，赋能文旅振兴

鱼鳞图册早已不再是旧时征税的簿籍，经过GIS（地理信息系统）技术处理后形成的“寺平庄”鱼鳞总图，给古村保护提供了一份可靠的历史底本。图册没有直接写下官道上的车马、纸槽里的水声、商铺里的喧嚣，但它稳住了故事的地理坐标。

“寺平曾经的辉煌，有恩泽庇护，更有依路而兴、靠山而生、因商而富的实干根基。这份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历史，今后也将成为寺平村走好文旅振兴之路独一份的底气。”寺平村党支部书记戴永彬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村里打算建鱼鳞图册陈展馆，把一个个土名背后的故事讲给游客听，还将依托浙师大课题组的成果，设计一条沿着鱼鳞册踏勘顺序走的文化游览路线，让游客在时光追溯中读懂寺平不一样的财富密码。（作者 俞萍 宋洁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