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威肖像照 受访者供图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娟娟 编辑/马琼

付威沉静内敛，是个典型的I人（内向的人），可一演奏起他的中提琴，仿佛千言万语倾泻而出。

2026年是中国交响乐团建团70周年。从1993年进团至今，付威已随这支乐团走过33年时光，他倍感荣光也心怀感恩。如今作为乐团中提琴首席，他更感到肩上责任之重——对于中国交响乐团、对于中提琴、对于交响乐艺术。

他用手中那把中提琴沉静内敛的声音——恰如他本人一样——向世界展现着交响乐与中国文化在琴弦上的交融流淌。

中提琴的独特魅力

交响乐的弦乐组里，小提琴处于高音区，擅长华丽的技巧演奏；大提琴音色深沉厚重；中提琴位于中声部，音域接近人低声诉说的声区，音色带一点朦胧质感，更适合表达藏在心底、不便呐喊的情绪，或是淡淡的伤感、克制的温柔。付威用法国芭蕾舞剧《吉赛尔》里的双人舞段落举例，“那段爱情双人舞，就是从中提琴的最低音C音开始缓缓地诉说。”

有人觉得，中提琴就是大号的小提琴。对此，付威向《环球》杂志记者介绍，相较于小提琴，中提琴琴身和重量都更大，如果用中提琴演奏和小提琴一样的技巧段落，难度会成倍地增加。

“在交响乐队里，中提琴大多数时候承担着和声、节奏型的任务。但当作曲家想要表达某种特殊的情感或特定的含义时，就会专门使用中提琴，尤其是使用C弦——这根弦的音色是中提琴独有的。”付威说，在整个弦乐组中，中提琴是不可或缺的，它如同高音声部与低音声部之间的粘合剂，起到融合、支撑和衔接的作用，“有了它，整个弦乐声部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统一的乐章。”

2020年12月13日，“满江红”中国交响乐团音乐会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上演，前排中间为付威 金良快摄/本刊

把中提琴对应到具体的角色，这种“中间”就更凸显出其独特性和魅力。付威曾在理查德·施特劳斯的交响诗《堂吉诃德》中，用中提琴独奏演绎桑丘。“作曲家用弦乐独奏分别演绎故事中的不同人物，大提琴代表堂吉诃德，中提琴代表他的侍从桑丘。作曲家用中提琴特有的质感和音色塑造故事第二主要角色的性格特征，比如忠诚、幽默，以及高兴、愤怒、恐惧等情绪。”付威介绍，代表桑丘的中提琴独奏经常与代表堂吉诃德的大提琴独奏进行互动，就像两个人在讨论一件事情或吵架一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由于桑丘的坐骑是一头小毛驴，付威认为，作曲家有好几个地方是在用中提琴模仿驴叫。“这个作品证明了，中提琴不仅能演奏抒情的旋律，更能表现丰富的戏剧性和幽默感。”

付威至今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在乐团里演奏独奏段落的情景。2001年，一场芭蕾舞剧演出临时定了曲目，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只有3天。他当时很紧张，但还是很好地完成了演奏。“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在乐团演奏独奏片段，它给了我演奏solo（独奏）的信心。”

在常年重复的排练、演出、打磨中，很多作品被反复演奏，容易让演奏者陷入惯性思维。付威保持热情的办法，是将“每一次演奏都当成重新解读”。“哪怕是演绎过上百遍的经典交响曲，不同时期的指挥、不同乐团伙伴，甚至自己当下的心境，都会带来不一样的体会。”每次排练，他都试着跳出过往的演奏习惯，重新细读总谱，挖掘里面以前没有留意到的细节。“乐队演奏是集体艺术，每一场演出都是和指挥、声部同事之间鲜活的交流。这么多年，我始终提醒自己保持敬畏心，不凭老经验‘应付’演奏。”

正是这种不断挖掘、不断对话的过程，让付威始终保有热情，延续自己的艺术生命力。

琴弦上，没有国界

“音乐是没有国界的。”付威学习阶段老师常讲的这句话，他一直铭记在心。

这句话最早的印证，来自付威学生时代的一次出访经历。1988年，他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少年交响乐团，开始学习中提琴的乐队演奏。那一年，他随少年交响乐团出访欧洲，赴瑞士、意大利巡演——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出国。他向《环球》杂志记者回忆，音乐会反响最好的是《二泉映月》，“国外听众第一次听到这首乐曲，耳目一新，和他们熟悉的西方音乐气质完全不同，一下子就把人吸引住了。”

那次巡演期间，少年交响乐团参观了瑞士伯尔尼交响乐团的排练。休息时，付威与伯尔尼交响乐团的中提琴首席交流，对方让他试拉了自己的琴。那次交流，给了付威很大的鼓励，“几十年过去，依然历历在目”。

此后几十年间，付威随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前往世界各地演出，在20多个国家演奏中国和其他国家的交响乐曲目。交流往来中，他有学习的收获，也有被认可、被敬重的自豪。

在一次全球各国乐团首席的同台交流中，付威的邻座是一位意大利乐团首席，两人聊得很投缘。排练间隙，付威表示想向对方多学习西方作品的演奏处理。恰巧曲目里安排了《二泉映月》，对方立刻说：“那这首曲子，就由你来教我。”对方刚上手时用的还是欧洲古典音乐风格的滑音，付威现场给他示范了中国民族音乐特有的滑音，两人就此深入交流两种滑音之间的差别，还交换了各自的乐器上手体验。

付威说，交响乐是西方的艺术形式，传入中国几十年，值得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演绎交响乐不能只停留在技术层面，还要读懂它背后的整套文化语境。那次各国首席同台，也让他看到差距：海外演奏家排练之前，已经把分谱全部预习到位，走进排练厅，讨论的不再是识谱和攻克技术难点，而是打磨音乐层次、声部之间的对话，“这种习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付威和指挥家托马斯·桑德林一起探讨 受访者供图

2019年，付威随指挥家李心草赴意大利罗马，与当地交响乐团合作演出。音乐会上有一首普契尼歌剧《曼侬·莱斯科》的间奏曲，乐曲一开始就是一段中提琴独奏。演出结束后的交流酒会上，一位意大利老先生走到付威面前，向他鞠了一躬，称赞他那段独奏拉得特别好。被歌剧和交响乐发祥地的资深观众认可，让付威一直记在心里。

“人类的情感，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种语言，真善美都是共通的。而音乐这一载体能够将这些情感完美地展现出来。”付威说，不同国家的观众未必了解每一首作品背后的故事，可音乐里的悲欢、热闹、深情，能跨越语言和文化的隔阂，直抵人心。

让更多孩子“听见中提琴真实的声音”

不可否认，中提琴的大众认知度，比小提琴、大提琴要低。付威想做的事情很具体：让更多学琴的孩子“听见中提琴真实的声音”，感受那根C弦“独有的温润朦胧的质感”，明白它不是简单的“大号小提琴”，而是有属于自己的情感表达能力；同时，要让大家改变“中提琴只是乐队伴奏声部”的刻板印象，他希望更多地举办中提琴独奏、重奏音乐会，以及借助短视频等新媒体手段普及中提琴艺术。

2021年4月，中国交响乐团在北京音乐厅上演亨德尔的《水上音乐》等巴洛克作品。演出当天下午，付威在短视频平台上介绍当晚使用的巴洛克弓——有观众正是看了他的介绍，才决定去听这场音乐会。

他还表示，需要让学生和家长了解中提琴演奏专业的发展前景：小提琴考生基数大，竞争激烈，中提琴则相对缓和；同时，交响乐团、室内乐团长期需要优秀的中提琴演奏人才；中提琴演奏的职业路径也很丰富，可以进入交响乐团、从事室内乐演奏或是音乐教学。“要让家长和青少年看到，深耕中提琴，是一条有特色、有出路的专业道路。”

他也提到，当前国内的弦乐教学，合奏思维尚有缺失。“很多相关教学长期把独奏训练当成全部学习目标，课堂重心都放在音准、节奏、快速技巧和考级曲目上，把乐器学习简单等同于‘练对音符、练好独奏’，缺少合奏语境下的聆听训练。现在很多孩子习惯于只盯着自己这一行分谱，只关心自己拉得好不好，很少去思考：我的声部在整段音乐里是什么角色？我要和哪个声部对话？什么时候需要突出自己？什么时候要收住音量去衬托其他声部？”他表示，在教学中，一定要加强合奏方面的训练，“毕竟将来能走上独奏舞台的人是万里挑一，绝大多数学习者，最终都会从事乐队合奏相关的工作。”

对于年轻人音乐素养的培育，付威引用摄影大师安塞尔·亚当斯的话：“我们不只是用相机拍照，我们带到摄影中去的是所有我们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爱过的人。”付威说，这句话放到演奏上道理是一样的——我们演奏的不只是乐谱上的音符，而是经历过的悲喜、感悟过的生活，“青年演奏者要热爱生活、感受生活、勇敢地去经历生活。”

他对年轻演奏者的建议落在一处：跟上时代，始终保持学习。“持续学习，不是单纯多听几段录音，而是持续了解新的学术考证、新的演绎思路，理解当代舞台的审美，同时守住作品本身的内核。”至于眼下很多人担心的AI替代，他反倒笃定：“属于人类独有的生命情感与真实阅历，是AI无法复刻的。”

如今，付威又多了一个身份——亚太智库文化艺术委员会联席主席。他期待凭借自己在古典音乐领域的舞台经验，为音乐艺术研究、国际文化交流和艺术人才培养出一份力，“以音乐为媒，讲好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