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日间诊疗中心,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的双靶治疗,正从传统的住院一两天,逐渐转变为5~8分钟完成皮下注射、留观后就能回家休息。
“同样一种疾病的治疗,皮下注射比静脉给药节省87.5分钟;单次费用节约3843.36元,医保基金次均支出减少2056.35元,患者自付负担几乎减半。”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刘宝算了一笔账,治疗从住院搬到门诊,时间省了、床位腾了,也为患者和医保基金省了钱。过去一年,他与这家医院合作开展新型皮下注射医疗服务的真实世界医保综合价值评价,截至2026年5月已纳入628例患者。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刘宝教授 受访者供图
真实世界研究,是创新药全生命周期的证据链
这项研究的背后,是国家医保局正在推进的真实世界医保综合价值评价试点。厦门,正是试点城市之一。
在刘宝看来,真实世界研究不仅是上市后的“补充作业”,而是贯穿药品全生命周期的证据链。临床试验给出的安全性、有效性并非一劳永逸,仍需要上市后在真实世界中持续验证。
真实世界的数据还能为医保测算和支付决策提供支持。临床试验入排标准严格,纳入人群范围受限。而医保面对的是老年人、合并多种疾病及依从性参差不齐的患者等真实人群。与此同时,经济学数据包括交通、陪护、误工等成本,通常并不在临床试验的采集范围内。这些缺口都要靠真实世界数据来“补”。从谈判准入的药物经济学测算,到支付标准的动态调整,再到DRG/DIP支付方式改革,都离不开真实世界证据的支撑。
对医保而言,真实世界研究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用途:医保续约。刘宝介绍,创新药在经历医保谈判的两年协议期后,需要进行续约。续约规则是基于医保准入的协议期进行评估,主要考虑的是对医保基金的实际影响,缺乏对协议期内真实世界使用的安全性、有效性的系统考察。刘宝认为,真实世界研究可以成为续约决策的重要抓手。
628例患者,算出“省时间、省费用、省床位”三本看得见的账
在厦大一附院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的真实世界研究中,阶段性数据先勾勒出了治疗现状:628例患者中,全程使用皮下剂型的114例,占18.15%;始终静脉给药的444例,占70.70%;由静脉转为皮下的66例,占10.51%。
“七成患者还在静脉给药。”在刘宝看来,皮下剂型的意义不只是快,更是诊疗流程转换的巨大价值。研究用医院HIS系统的原始时间记录,把差异算了出来:同在住院场景,从药品申请到用药结束,皮下路径中位数302分钟,静脉路径389.5分钟,相差87.5分钟,差距主要出在配药和等待环节;近90%的患者在同日内完成皮下门诊,从挂号到接收只需69.5分钟。
费用账同样清晰。单次治疗,皮下门诊医疗总费用中位数7731.5元,静脉住院11574.86元,节约3843.36元;其中医保基金次均支出从8408.8元降低到6352.45元,减负2056.35元;患者个人自付从3175.78元降到1746.21元,负担近乎减半。
床位账更加直观。静脉住院单次占用2个床日、全疗程累计13天,皮下门诊不占床。“腾出来的床位可以收治更需要住院的病人,这更符合三级医院的定位,也符合医保的定位。”刘宝介绍。
“患者费用下降、治疗时间缩短、医疗效率提升,并不等同于医疗服务投入减少,而是部分医疗服务未被计价、未被支付、未被识别。” 刘宝表示,初步观察发现,新型皮下注射比普通皮下注射多出约15分钟,“这15分钟就是护士的投入,价格上体现不出来,技术劳务价值就没有着落,创新药的价值也会打折扣。”
创新药先走了一步,医疗服务价格不能滞后
“过去医保谈判准入,主要关心创新药的支付标准,对创新药必然伴随的医疗服务关注不够。”刘宝表示。
所谓“伴随医疗服务”,是指用创新药时离不开的那些服务。比如靶向药用之前先做基因检测,是伴随诊断。又如肿瘤创新药治疗周期长,相当长时间在院外,需要持续随访和指导,是全程管理。目前全程管理的定价和医保支付仍是短板。激励不够,管理就容易做不到位。
新型皮下注射也是一种伴随医疗服务,而且与传统皮下注射完全不同:给药时间从10秒延长到5~8分钟,抽吸和推注要用不同的针头,全程匀速,护士须有护师以上职称和5年以上肿瘤护理经验,还需单独空间保护隐私。“这些在传统注射项目里没有考虑过。这实际上是一个缺口,创新药先走了一步,政策和研究支撑没跟上,相对滞后了。但它是现实发生的,亟须跟上去。”刘宝表示。
截至目前,尚无专门针对新型皮下注射设立的价格项目。刘宝解释,这类服务目前挂靠在传统皮下注射、肌肉注射项目下,而各地皮下注射平均价格不足4元。在他看来,这不是几块钱的小事。“创新药是医保真金白银付出去的钱,全国基本报销比例至少50%。如果因为一个看似很小的注射项目没有定价好,让医保已经花出去的这些钱没能真正惠及患者,那是很大的损失。”
破题的方向已逐渐清晰。在刘宝看来,如果把新型皮下注射的新增价值测量清楚,就有机会进一步转化为立项指南框架下的价格项目设置建议。不过,日间治疗按住院还是按门诊支付、诊疗流程优化的价值如何转化入价格中、医保支付标准怎样随医疗服务价格变化调整,也需要医保给出答案。
研究还在推进,已扩展到多中心。“一家医院能说明一点问题,但仍然不够。”在刘宝看来,越来越多的创新药正在开发皮下剂型,相关治疗也将更多地在门诊和日间完成。“以小见大,它跟产业就连在一起了。”刘宝希望研究成果能与正在推进的深化医疗服务价格改革衔接起来,让真实世界研究走向常态化。(记者 徐诗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