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战士
2018年08月10日 07:30:26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1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关山远

  古希腊历史上,有一位勇士斐里庇得斯,他是长跑高手,因为他,才有了马拉松这项运动。

  读解放军军史,能够读到无数位勇士的英雄故事,他们甘于牺牲、竭力奔跑、追求胜利,用双腿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最著名的奔跑

  解放军军史上最著名的奔跑,有两次:一次是1935年5月,红军长征路上飞夺泸定桥,一次是1950年11月,抗美援朝期间抢占三所里。

  如果能够穿越到当时,人们会看到这样壮观的场景:在崎岖的山道间,白天,黑夜,年轻的战士们不停地奔跑,很多人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前进,人体的潜能激发到了极致,头顶热气蒸腾,脚下飞沙走石。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更多的人,跑到了终点,他们精疲力尽,却是目光刚毅。

  这两次不惜一切的狂奔,堪称“生死时速”,也带来了辉煌的胜利,直接改变了历史:

  飞夺泸定桥,当时红军情势非常危急,前有守军,后有追兵,如果不及时渡过大渡河,完全可能变成“石达开第二”。敌我双方都隔河朝泸定桥飞奔而去,时任红四团政委的杨成武将军在回忆文章中写道:“敌人大部分沿河东岸北上,跟我们隔河齐头前进。如果我们比敌人早到泸定桥,胜利就有希望,不然,要想通过泸定桥就很困难,甚至不可能了。我们要和敌人抢时间!要和敌人赛跑……我们已清楚地看见对岸的敌人仍然还和我们并肩前进”,对岸敌人打起火连夜赶路,红军战士也点起火,并迷惑对方,让他们以为也是国民党军队,“两岸敌我的火把,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像两条飞舞的火龙,把大渡河的河水映得通红……蠢猪似的敌人万想不到,大摇大摆地跟他们并排走的,就是他们日夜梦想着要消灭的英雄红军,糊里糊涂地同我们一道走了二三十里。后来,雨下得更大,到深夜十二点钟,对岸的那条火龙不见了,他们大概是怕苦不走了。这一情况立刻传遍全团,同志们纷纷议论着:抓紧好机会啊!快走,快走啊!一个跟着一个拼命地向前赶路。”

  红四团昼夜兼行240华里山路,比东岸敌人提前赶到泸定桥,经战斗后将桥控制,确保了红军大部队安全渡过大渡河。若干年后,美国著名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来到泸定桥,他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感慨道:一天一夜步行240里,一项世界陆军徒步行军的纪录由此诞生了!

  抢占三所里,是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志愿军获胜的关键,第38军113师在冰天雪地中,以14小时急进70多公里,抢占三所里,接着又派出部分兵力主动抢占三所里以西龙源里,这样,将美军南退的两条道路全部截断。美军第9军第2、第25师,土耳其旅和美军骑兵第1师,南朝鲜军第1师各一部陷入志愿军的三面包围之中。经浴血奋战,给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沉重打击。美军统帅麦克阿瑟本来想靠这场战役在圣诞节结束朝鲜战争,结果惨败之后,不得不命令部队向“三八线”实施总退却,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在撤退中车祸身亡。这是扭转朝鲜战局的一次战役,史称“清长大捷”,志愿军最终收复“三八线”以北地区。

  此役结束后,志愿军司令彭德怀写完嘉奖电,意犹未尽,又在结尾写下了著名的五个字:“三十八军万岁!”

  解放军军史上,有太多太多“急行军”“强行军”的记载。

  1938年9月,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日军蚋野大队500余人偷袭残杀我军民300余人,八路军120师358旅决心在敌人返回县城必经的滑石片村设伏报仇,当时敌人距滑石片只有10公里,358旅却要走25公里,在旅长张宗逊带领下,八路军战士飞速行军,抢在敌人抵达前20分钟赶到滑石片村。战斗打响后,敌人做梦也想不到这里会冒出八路军。是役全歼了日军蚋野大队,这是晋察冀根据地1938年秋季反围攻中的一场重要战役,也是抗战史上的一次经典战例。

  无独有偶,1947年3月9日,解放军东北民主联军得知国民党71军88师从靠山屯撤往德惠的消息,下令1纵1师迅速插往德惠至农安公路上的郭家屯实施阻击。当时敌人从靠山屯撤到郭家屯是80里,1纵1师赶到郭家屯是140里。1师官兵连续14个小时狂奔,终于赶在敌88师之前到达了郭家屯。经激战后,解放军大捷。这是解放战争东北战场“三下江南、四保临江”之战的关键一役,东北战局开始向解放军一方好转。

  战后,被俘的敌263团团长兰松岩惊奇不已:“从没有见过像贵军这样神速的。原来我们侦察50里以内没有情况,可是走到这里却被包围了,真是莫名其妙。”得知解放军是从140里外靠两条腿跑过来的,兰松岩更是震惊:“140里,两条腿?神速,神速呀!”

动静之间,生死立判

  兵贵神速。无论古今中外,机动能力差的部队,别说打胜仗,命都保不住。

  抗战时期,驻延安的美国陆军军事观察组观察员鲁登,曾亲身体验过八路军战士奔跑的能力:为了避免日寇的截击,大家不得不连续26小时不吃不睡地强行军。

  无论是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志愿军,无论是快速转移,还是一次伏击战,或者双方几十万大军厮杀的战役,共产党军队的“奔跑”能力,均令对手胆寒。尤其是在围歼敌人、堵住包围圈“扎袋口”时,绝对是“飞将军附体”。

  大迂回包抄,在快速运动中歼敌,与“围点打援”一样,都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的经典战术。

  解放战争辽沈战役中,为堵住国民党军廖耀湘部的退路,解放军6纵3万余名官兵上演了一场舍命越野大长跑,部队轻装,除了枪支弹药,其他的全部扔掉,包括衣服、背包、干粮袋。全军强行军两夜一天,兼程240余里,战士累得吐血,没时间吃饭,没时间架设电台,向敌连续突击,堵住了廖耀湘兵团主力,把包围圈的袋口,紧紧扎住。

  同样是在解放战争的淮海战役中,陈官庄收官一战,解放军战士以平行追击、围追和超越拦截的战法猛追猛打,将杜聿明所部3个兵团合围。当时国民党的飞行员目睹了江淮大地上壮观的一幕:数以万计的解放军战士三五成群,在旷野中疾奔,像无数浪花组成的洪流,先是在国民党军的后面,之后平行,然后超越。史料记载:解放军在追击中以昼夜六十多公里的速度奔跑,不少官兵因为饥饿和困倦摔倒在路边的沟里。

  相比于解放军的神速,杜聿明集团因蒋介石前后矛盾的指挥,加上自身的混乱,没头苍蝇一般,东冲西突,最终在陈官庄陷入重围。解放军阵地上,广播了《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第一句就是:“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敦促他们放弃幻想,放下武器,“你们想突围吗?四面八方都是解放军,怎么突得出去呢?你们这几天试着突围,有什么结果呢?”

  跑得快,就是有底气。

  动静之间,生死立判。战场就是这么残酷。

学会打绑腿,学会洗脚

  红军长征抵达延安后,毛泽东与贺子珍在窑洞前有一张合影,照片中,贺子珍打着绑腿。

  从红军时代开始,绑腿就是战士们的标配了。1934年10月初,瑞士籍英国传教士勃沙特在贵州被转战中的红军第六军团当作“间谍”扣留,其后他随同红六军团一起参加了长征,1936年4月获释。根据这段经历,勃沙特撰写了回忆录《神灵之手》,这是迄今发现的第一部向西方世界介绍红军长征的著作,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书中有个细节:“(一个青年农民)参加红军后,红军先给他发了一件高领的蓝上衣,一条像睡裤一样肥的裤子,一双草鞋,一顶有帽檐的红军帽和一把大刀。新兵马上就需要自己学会打草鞋和裹绑腿。”

  确实,红军战士每天必做的两件事情,就是打草鞋和打绑腿。绑腿起源于欧洲,拿破仑麾下的法国军队曾经大规模装备过。今天的科学分析说:高强度的行军会引发小腿血管的过度膨胀,从而引起静脉曲张,打上绑腿后可以压迫血管、加大血液输送压力提高血液循环量,以减轻腿部肌肉的酸麻。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尤其重视绑腿,因为擅长奔跑,而且多在山地作战,绑腿可以有效地防止腿部被荆棘割伤,同样也可以防止蚊虫钻进裤腿里面,有效提高行军效率。

  打绑腿,很有讲究,太紧了会勒得腿疼,血液运转不畅,松了,跑着跑着就掉下来,岂不误事?史载,一些老兵在实践中发明了更有效的打法,使用两副绑腿,一副打在小腿较细的部位,另一副将小腿剩下部分包住。这种打法不但实用而且美观,让小腿看起来几乎一样粗细。

  绑腿还有其他作用。杨成武将军在飞夺泸定桥的回忆中,说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湿滑,有人跌倒,又有人因为极度疲惫而打瞌睡,后来,“大家干脆解下了绑腿,一条一条地接起来,前后拉着走。”攻打天险腊子口时,红军缺乏绳索,把绑腿连接起来,攀上悬崖。绑腿还有救护作用,粟裕将军年轻时有一次被机枪击中手臂动脉,鲜血狂喷,警卫员临危不乱,扯下绑腿奋力扎在粟裕伤口将血止住。

  1927年秋收起义后,毛泽东上井冈山创建根据地,给当时红军的高级指挥员袁文才送的礼物中,有一对皮革裹腿,至今作为文物陈列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内——这是豪华型绑腿。

  绑腿之外,洗脚的事,也得讲讲。

  奔跑能力如此重要,得把脚侍候好。部队对于宿营后睡觉前洗脚的事,一向是很重视的。不过,国民党军队与共产党军队,关于洗脚,大不相同。

  长篇纪实文学《心路沧桑——从国民党六十军到共产党五十军》记载了国民党非嫡系部队六十军在长春起义后,被改编为解放军五十军并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整个历程,展现了中国共产党思想政治工作的优势,其中有这么一个细节,讲国民党部队中士兵所受的虐待:

  “李继先在国民党第60军辎重团第1连当新兵时,一次,给一位姓蒋的班长打洗脚水,水端来后,班长把脚往盆里一伸,烫了,气得一蹦三尺高,飞起一脚将李继先踹倒,然后,把洗脚水泼到李继先身上,再用脚在李继先的胸、腹、腰、背上一阵乱踢。”

  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通过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迅速将大批被俘的国民党士兵改造成自己人,当时他们有个特殊称号叫“解放战士”。触动“解放战士”灵魂的,往往不是大理论,而是小细节,比如,晚上宿营的时候,班长会给战士打洗脚水,一批批“解放战士”都享受了这一“待遇”。在等级森严的国民党军队,在被毒打的“李继先们”眼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班长给战士打洗脚水,就是真实的存在,并非专门为改造“解放战士”而特别设计。作家李发锁在《围困长春》一书中写了个洗脚的细节:“当班长的基本功,得把全班战士的脚管理好,到了营地第一件事是买柴火找锅烧开水,吃不上饭也要先洗上脚,把走麻木的脚烫得觉得痛了才算好,烫完了再挑泡,有的睡得死死的,班长还要给弄给洗。”

  再说说鞋子的事,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军得到美械装备,鸟枪换炮,包括穿上了翻毛大皮鞋,但似乎并不合脚,74师师长张灵甫曾抱怨:“美制军鞋穿着很打脚,士兵长途行军全部起了水泡,更严重的是捂出了脚气。”他对解放军的棉鞋倒是很欣赏,认为“共军的棉鞋既保暖,又透气,而且还不会打起水泡。”

与敌人赛跑,与命运赛跑

  解放军军史上的一次次高强度甚至创造奇迹的急行军,是对革命英雄主义的最好诠释。

  这些史实,包含了大片的所有元素:历史关键时刻的悬念、冲突与抉择,英雄挑战自我,苦难的过程,辉煌的结果,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及挑战过程中完美呈现的人类宝贵的勇气,以及人性的光辉与人的价值。从美学的范畴来讲,这是一种崇高之美:庄严、刚劲、雄浑。

  遥想当年,那些年轻的战士,拼命奔跑,誓死向前,与敌人赛跑,与时间赛跑,也是与命运赛跑,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历史充满张力和魅力吗?作家李峰在《决战朝鲜》一书中,还原了38军113师穿越朝鲜半岛的山林、雪地、原野,赶在机械化的美军前抢占三所里的场景:

  “113师的官兵们已经要熬干身上的最后一丝精血了。他们边打边跑,击垮无数股南韩散军,一步也不停地向三所里狂奔。一些战士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就此不起。一些战士疲倦到极点就躺在路中间,让战友将自己踩醒后接着跑。最苦的是炮兵,沉重的部件和炮弹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却一步都不能脱离步兵。现在,支撑113师前进的已经不是体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力量了。”

  绝对是世界纪录!14小时急进70多公里,还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而且还是在陌生国家的冰天雪地中——要知道,1990年海湾战争,现代化的美、英军重型装甲部队在平坦的伊拉克沙漠上,每昼夜的进攻速度也才50到60公里……

  决定战争胜负的,远不只是武器装备,还有战士的纪律、信仰、斗志和牺牲精神……精神的力量,在历史中一次次让人肃然起敬。杨成武回忆飞夺泸定桥时写道:

  “队伍像一阵风一样迎面卷来,又像一阵风一样从我们身边刮过去。但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我都看得非常清楚。在走过的队伍中,‘坚决完成任务,拿下泸定桥’的口号声,此伏彼起。这声音压倒了大渡河的怒涛,震撼山岳。队伍前进的速度更快了。在行军纵队中,忽然一簇人凑拢在一起:这群人刚散开,接着出现了更多人群,他们一面跑,一面在激动地说着什么。这是连队的党支部委员会和党小组在一边行军,一边开会啊! 时间逼得我们不可能停下来开会,必须在急行军中讨论怎样完成党的任务了。” 

  这就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军队的意志力,信仰、信念、信心,英雄交响曲。要知道,兵贵神速之后,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毕竟,拼命跑过敌人,不是目的,目的是把敌人阻击在自己面前,等待战友们聚而歼之。在极其艰苦的急行军后,接踵而至的,是更为艰苦的阻击战。

奔跑精神永不过时

  1948年9月,解放军在牢牢围困长春数月后,10万大军南下攻击锦州,关上国民党东北军队撤回关内的大门。当时,10万大军在9天时间内,乘坐火车悄无声息地来到辽西,如神兵天降。这是解放军机动能力的一次大提升。时至今日,部队机动能力较之当年有了质的飞跃,令国人欣喜。

  但不论机器能力有多强大,甩开双腿奔跑、敢于胜利的精神,永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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