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亲历扎根笔记
2018年08月10日 08:52:45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6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编者按】

  脱贫攻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伟大决战。

  去年,新华每日电讯编委田朝晖被任命为新华社驻石阡扶贫工作队队长,挂任贵州铜仁市市长助理、石阡县委副书记,和战友一起,深入深度贫困地区和脱贫攻坚主战场参与扶贫。

  一年多以来,田朝晖克服了孩子尚小、父母突遭车祸等巨大家庭困难,以顽强的毅力斗志,务实的工作作风,出色的工作能力,卓有成效地推动当地的精准脱贫攻坚工作,受到当地干部群众的真心赞誉。他甘于奉献的扶贫事迹被媒体报道后,广受网民点赞,“国社扶贫,是认真的;派出的扶贫干部,是杠杠的!”“这样的好干部多一些,扶贫工作就能踏实一些”……

  田朝晖同志还不忘新闻工作者本色,一手倾心倾力扎实扶贫,一手拿笔,采写发表大量石阡脱贫攻坚的报道,大大激励了当地脱贫攻坚战士气。

  一年多,他见证了西南贫困山区的巨变,见证了一线扶贫干部的艰辛,也看见了最后一批贫困人群在这场决战中的真实状态。除了日常的报道,他还想把这段看似寻常实则波澜壮阔的历史,记录下来,呈现出来,以这种方式向所有奋战在脱贫攻坚一线的干部群众致敬!

  本报特辟《扶贫亲历》栏目 ,还原这场决战中的点滴。 

▲下乡调研,路遇村民挑着一担玉米回家。脱贫攻坚改变了贫困山区的种植习惯,未来像这样的场景可能不多见了。

 本报记者田朝晖摄

除了贫困,脱贫攻坚还改变了什么

重新定义“美好生活”

  过去农民满足于房前屋后的忙碌,守着一两亩田不撒手。现在他们接受了现代农业,连老人们都走进合作社,对未来“职业设计”有了全新思考

  不同社会群体,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各不相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各不相同。

  脱贫攻坚在改变物质贫困的同时,也改变了贫困群众对美好生活的想象——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他们对生活质量、居住环境、职业、身份以及未来,都有了新期许。

  我接触过一些农户,他们虽然贫困,收入不高,但幸福指数并不低。他们长期生活在大山里,不像城里人那样忙碌,不怎么焦虑,不患得患失,只是日复一日地过着慢悠悠的朴素生活。他们满足于此,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想象难以跳出大山,难以跳出他们熟悉的生活经验。

  这种朴素的原生态生活,包含着几代甚至几十代人的生活智慧,是当地人与大山达成的妥协与默契,代表着他们世世代代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但事物总有另一面,栖山而居,每天呼吸新鲜空气,每天吃绿色蔬菜,每天喝天然矿泉,每天睡到自然醒……这种看似诗意的生活,事实上既闭塞又脆弱。遇灾遇病遇孩子读书上学,都可能让一个家庭致贫。

  好在,脱贫攻坚战带来了福音。因为各种扶持政策以及一线扶贫干部的帮助,很多致贫家庭慢慢走出了困境。他们不愁吃不愁穿,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医疗报销比例超过90%,贫困户拿到各种补助让孩子上得起学。同时,每个村子都建起集体合作社,现代农业进入大山深处,让村民们有机会换一种身份谋生。

  扶贫改变了贫困山区面貌,也开阔了农民的视野,让他们在自给自足的原生态生活之外,看到了更多可能,有了更多期待。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

  过去农民满足于房前屋后的忙碌,守着一两亩田不撒手。现在他们接受了现代农业的理念,连老人们都走进合作社,对未来“职业设计”有了全新思考。

  去年年底,我们帮扶的大坪村计划把所有成片的土地流转下来新植茶园,开始大家觉得难度很大。驻村书记老宾和村干部每天晚上开群众会,逐一动员十来个村民组,过程不轻松,但结果让人满意。种茶树,前3年没有收益,但村民认可合作社对3年后的展望,他们意识到,3年后的生活蓝图比当下更值得期待。

  还有更直接的变化。有次下乡参加会议,一些帮扶干部吐槽:发展乡村旅游太难,山里的生活看起来很美,但只能看看,不能体验。帮扶干部把外地人请过来,来时很开心,但通常住一晚就跑。他们进了厨房吃不下饭,去了厕所不敢往下蹲,这怎么留得住人?

  现在完全变了。农民的生活起居,越来越讲究。有次进山调研茶产业,看到一家农户吃住都在小型茶厂,我原以为这家的生活条件应该比较艰苦。但走进房间一看很震惊,有衣柜,有席梦思大床,有电脑和电脑桌,有冲水厕所。外边是成群的鸡、带泥的农具,屋里是衣柜和冲水厕所,曾经的两个世界,如今一门之隔,融为一体。

  几年时间,政府改善了硬件设施,农民改变了生活习惯。城里人到贫困户家里,能够坐得下、躺得下、吃得下、蹲得下。这种改变,何尝不是扶贫的目的。

  农民对更美好生活的渴望,反过来对脱贫攻坚也是一种推动。过去常讲“扶贫先扶志”,但内生动力不能只靠扶,内生动力更应来自农民内心的蜕变,他们对美好生活有更多期待,有更强烈的渴望,他们想走出“舒适区”,想去主动追求更高质量更有保障的美好生活。现在,这种变化出现了。

  而这只是看得见的变化,那些看不见的变化,或将影响更远的未来。

一线磨炼“四有”干部

  每个村子都有机关干部驻村,而且不止一两个。以前贫困户找领导不容易,现在找领导很容易,反倒是领导找贫困户难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扶贫队的一天》——那是典型且漫长的一天,从早8点到晚12点,扶贫队员和县里主要领导马不停蹄,穿梭调研。这一天一夜,大家不是在贫困户家里,就是在去贫困户家的路上。

  晚上访贫,甚至半夜访贫,是一线扶贫干部的工作常态。有基层干部半开玩笑半感慨,现在晚上走访的贫困户,比以前白天都多。

  夜间访贫不是作秀,是工作需要:一是因为山路多,贫困户居住分散,有些村子从村委会到最远的村民组需要半个小时,这增加了访贫的时间成本,白天访不完,晚上继续;二是主要领导担心扶贫干部漏掉住在偏远地方的贫困户,所以越偏远的地方越要亲自走访,发现问题马上落实,这也增加了访贫的时间成本。

  最重要的原因是时不我待。脱贫攻坚到了最后时刻,再细小的问题也是大问题。扶贫干部要对每一户了如指掌,要对每一户的问题了如指掌,时间只有那么多,而工作要做细致,只能“充分”利用时间。

  以前和基层干部交流,偶尔会有人抱怨苦和累,但随着时间的推进,脱贫攻坚进入倒计时,很少听到干部再抱怨苦——从主要领导到驻村干部都在忙碌,上下一致,没人想抱怨,也没有时间抱怨。

  和乡镇干部交流,他们现在最大的压力是时间不够用。点上,每个贫困户的工作要做细;面上,各种文字的资料要准备完整。另外,还有大量的问题在“路上”,解决一个突发问题,可能就需要半天时间,这就意味着日常工作被“耽搁”半天时间。

  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以前贫困户见到县领导,就像见到大领导、贵客,要么毕恭毕敬,要么赶紧抓住时机反映问题,有个别的还会拦路“告状”。但现在县领导去村里调研,要想找贫困户了解情况,有些贫困户都懒得露面——多打半天工,能多挣四十块钱。

  每个村子都有机关干部驻村,而且不止一两个。以前贫困户找领导不容易,现在找领导很容易,反倒是领导找贫困户难。

  挂职期间,我和扶贫队员不敢懈怠,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一线扶贫干部感染。我们报道挖掘了一批敬业奉献的优秀扶贫干部,但也只是呈现了其中一部分。

  脱贫攻坚一线是大熔炉,是塑造干部的地方,磨炼作风的地方,是培养战斗力的地方。在脱贫攻坚这场战斗中,基层干部作为一个群体,所表现出的信念、意志力、战斗力,以及奉献和牺牲精神,让人肃然起敬。

  这是脱贫攻坚进入冲刺阶段后呈现出的变化。不怕苦,不怕累,争分夺秒,不计得失,扎根基层,深入群众……扶贫一线磨炼出的干部“心中有党、心中有民、心中有责、心中有戒”,他们做到了“做政治的明白人、发展的开路人、群众的贴心人和班子的带头人”。

山村来了职业经理人

  这些人才之所以回到农村,一方面是他们在农户中本就拥有极高的威信,另一方面,他们也看到了脱贫攻坚所带来的机遇

  挂职期间,正值“产业脱贫”高歌猛进,与之相关,一场影响深远的乡村再造悄然发生。大量“田园综合体”出现,大量留守老人流转出土地成为打工一族,一批村干部升级为产业经营者,一批职业经理人杀向农村……

  受限于自然条件,乡村做产业或成或败,但在这个过程中,产业人才在慢慢积聚。这是一笔财富。乡村振兴要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让农民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让农村成为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想实现这一切,产业人才是基础之一。

  有次到五德镇调研,在万亩生态茶园遇见一个年轻人。他前几年在山上租了300亩地,全部种上茶树。再过一年,他的茶园就可以采摘茶青,按照每亩收入3000元计算,正常收入每年至少90万元。他感谢扶贫政策让他享受了红利——几百亩茶园,他的投入只有租地和平整土地费用,其他诸如茶苗、修路等成本都是政府支出。当然,他的茶园也带动了贫困户增收——老人在这里打工,一天有80元至100元的收入。

  产业人才积聚还体现在另一个方面:贫困地区鼓励集体合作社与龙头企业合作,带动贫困户脱贫。把龙头企业引进来,把职业经理人请进来,把“田园综合体”建起来,对乡村产业发展的带动显而易见。此外,高薪招徕职业经理人到贫困山村来工作,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因此它所带来的理念震动,不可低估。

  过去农村最缺两类人:懂产业的,愿意牺牲个人短期利益带着集体干的。现在这两类人都在慢慢向农村汇聚。《新华每日电讯》曾整版刊登我和同事采写的报道,讲述石阡几位脱贫领头雁的故事。这群领头雁的共性就是:视野宽,懂产业,肯为集体经济发展做出牺牲。

  这些人才之所以回到农村,一方面是他们在农户中本就拥有极高的威信,另一方面,他们也看到了脱贫攻坚所带来的机遇,包括政策帮扶、资金支持,以及相关激励机制。

  有位村支书跟我说,他知道自己不管在外边挣多少钱,最终还是要回到老家。如果找一个最好的机会回来,那应该就是现在。

  人才回归,产业做大,大部分村干部的视野和专业性也随之提升。石阡龙塘镇大屯村发展茶产业,建起完整的茶产业链,适应产业发展要求,5名村干部也各有专长,分别负责茶叶种植、管护、加工、市场。

  在大屯村,所有党员干部都要懂茶,《新华每日电讯》曾刊登我和同事的报道,就是讲述大屯村如何把党支部建在茶产业链上。

驻村干部“三多”

驻村干部群体的特征:年轻人多,高学历的多,承担的任务多

  前段时间贵州有个驻村干部的请假条被广为传播:“余驻村之时日甚久矣,多承各级领导之关怀照顾,在此深表感涕。近日舍妹将要出嫁,忆童年趣事,余常捧腹开怀,已然二十春秋,不言青梅,常言手足情深,作其兄长,理应到场祝福……”

  一个年轻驻村干部,因为妹妹结婚,想请假两三天,于是模仿《陈情表》,写了一篇古体文。随后,驻村第一书记审核签字时附了一首打油诗。

  照理说,扶贫一线工作繁忙,压力巨大,驻村干部不应该浪费时间玩文字游戏。但是这张假条却引发了驻村干部的共鸣,很多人即兴创作打油诗附和。

  一个人的文字游戏,变成了集体的文字游戏。这反映出驻村干部群体的特征:年轻人多,高学历的多,承担的任务多。

  近几年,大批年轻机关干部被派到贫困村驻村包组,他们和传统村干部明显不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从校门到单位门的年轻人,社会经验不多,对农村缺乏了解,对基层问题的复杂性缺少认知,但是他们干事有热情,有激情,敢说敢做,各有所长,正好和村干部形成互补。

  在我们所帮扶的贵州石阡,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平均年龄只有37岁,30岁及以下占比27.07%,40岁及以下占比67.59%;具有大学学历(含硕士和博士)的占53.59%,大专及以上学历的占95.95%。在老龄化突出的贫困村,这些年轻、学历高的驻村干部,经受的考验是全方位的,他们所发挥的作用是多方面的。

  很多时候,驻村第一书记什么都要干,什么都要会干,文能写报告,武能下地、下厨房。但年轻干部到村里做群众工作,首先要熟悉村民做事的逻辑和方式。有驻村干部总结经验:与村两委班子和困难群众交流,如果正儿八经在空调屋里开会,必定达不到预期效果,并且可能适得其反。端一个大瓷碗蹲在家门口吃饭,饭后站着闲聊、瞎扯,这个时候反而能听到真心话。

  到石阡后,我认识的第一个本地驻村第一书记叫蔡小勇。在我们派驻第一书记之前,他在大坪村担任第一书记。蔡小勇是复转军人,家境不错。有时着急进村,他会开着自己家里人的车上山。他为人挺低调,有次我到村里调研到很晚,就在村民家里吃晚饭。大家骗我说,村民请了厨师来做饭,我听后想去制止,但是进厨房一看,发现是他在做饭。大家大笑。

  我们后来派驻到大坪村的第一书记老宾,老家就在西南地区,所以到村里适应得非常快,迅速和村民打成一片。老宾在村里很忙,我去村里调研经常看到村民找他反映问题,村民们信任他,他有时一天要调解两起村民纠纷。

  年轻驻村干部到村里后,一张白纸,满腔热血,心态好了很多。今年以来,我们所帮扶地区要求包组干部为每个贫困户撰写精准识别报告,报告篇幅很长,既要详尽,又要精准。这对于村干部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年轻的驻村干部来说,这就不是什么问题。驻村干部和村支书合理分工,村支书负责抓产业,驻村干部负责文案工作,各施所长,各有各的辛苦。

  长期扎根农村对年轻的驻村干部来说,也是一种历练和补课。有个年轻驻村干部讲,驻村一年多让他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等驻村结束,他可能会重新选择职业。

下乡调研“三怕”

下乡调研有“三怕”:怕暴雨,怕蚊虫,怕贫困户不在家

  下乡调研是挂职扶贫干部最快乐的时光,但在快乐之余有“三怕”:怕暴雨、怕蚊虫、怕贫困户不在家。

  初到石阡,为尽快熟悉情况,我和同事打印了一张地图,制定计划:每天调研一个乡镇。计划推进比较顺利,只有一次受阻:出发前预告暴雨将至,只好临时取消行程。

  如果换在北方,雨挡不住车,但在石阡要格外谨慎。

  多山、多雨,独特的自然环境造成了一个独特现象:一到汛期,路边的山体会出现或大或小的垮塌,影响路面通行,有时高速路都会因为垮塌不得不暂时封路。有次下乡调研,我们路遇山体小垮塌。前夜下了雨,山上的泥石滑下来堵了路。在我和同事清理路面的同时,泥石还在继续缓缓往下滑。

  雨多、山多,空气湿润,生态好,自然而然蚊虫也多。国荣极贫乡,是我调研次数最多的乡镇之一,但我和同事欧甸丘每次去调研,都会被蚊虫围攻。过去人迹罕至的深山、荒山是蚊虫的天然领地,现在这些荒山被改造成产业基地,人进来,蚊虫并没有离开。到基地调研,只要停下来交流,至少会被咬一两个包。石阡的蚊虫特别“热情”,人被咬后消肿很慢。大多数时候,旧包未去,新包又来。

  不过,下乡调研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苦,而是贫困户不在家。首先是耽误时间,在山区调研,原本时间成本就高,如果贫困户不在家,会进一步增加时间成本。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担心影响贫困户的收入。

  贫困户不在家,可能是去采茶青,可能是去附近务工,也可能进城办事。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把他们叫回来,对他们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损失。即使是老人,务工一天也有50-80块钱的收入,如果是青壮年,那会更多。所以每次遇见这种情况,我会提醒村干部,如果贫困户出去务工,就不要特意把他们叫回来。

  后来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和贫困户交流完,不管是不是帮他们解决了实际问题,我都会表达一下歉意,说句耽误了他们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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