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下雪了
2019年01月11日 09:11:56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0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韩浩月

  在朋友圈看到老家下雪了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北京三里屯等待叫的出租车。已经是夜晚了,路上堵车堵得厉害,霓虹闪烁,寒风凛冽,耳边偶尔传来几声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然而在我看到老家下雪了这几个字的时候,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下来,空间也似乎突然静了下来,脑海里浮现出一片老家下雪的场景。

  老家下的雪,是真的雪。不是说北京的雪就不是雪了。北京的雪总是有点矜持,千呼万唤之下,方缓缓从空中降落,稍有点鹅毛大雪的意思,风一吹便没了,薄薄一层的雪落在交通繁忙的大街上,被车轮一碾就化成了水。这两年,周边的城市总是偷偷地背着北京下雪,北京干脆成了一个没雪的城市。

  老家处在北方与南方的交界处,但整体上还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城,每年的冬天,都会至少有一场像样的大雪。说老家的雪大,也是相对而言的,真正的大雪,要追溯到30年前——不把门堵上一小半,早晨推门推不动的雪还叫大雪吗,不让草垛胖上一大圈全变成超大号“馒头”的雪还叫大雪吗,不让家犬急匆匆跳出家门双腿陷进雪地走不动步等待主人救援的雪还叫大雪吗……

  以前老家的冬天是难熬的,身上穿的不暖,寒冷无处躲藏,但偏偏下雪的那几天,孩子们都变得不怕冷了,打雪仗,吃冰凌,回到家鞋窝子里都是化了的雪水,拿炉子边一烤冒出热腾腾的蒸汽,吃点东西还没等鞋子烤干,套在脚上转身就又跑雪地里玩去了。

  雪天可玩的游戏其实不多,雪仗打累了,堆个雪人,个个奇丑无比,没等堆好小伙伴们便一拥而上一人一脚踹个稀巴烂。要么就是抓麻雀,用树枝支起个箩筐,箩筐下撒上一小把粮食,雪后无处觅食的麻雀三三两两地跳来了,带着警惕的眼神,摆出一副随时逃跑的姿态,但就是这样,仍避免不了会有七八只十来只成为我们的猎物,雪天吃烤麻雀,留下满嘴黑。

  当然,之所以对老家的雪天印象深刻,还与雪天带来的那种孤独感有关。有一年放寒假,成绩没考好,一个奖状也没得到,下午放学后不敢回家,一个人走向雪野。大雪把田野全部覆盖了,近看时庞大无比的草垛,放在雪野的大背景下,全部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小物件,大树也仿佛小草般寂静、柔弱,连村庄也都不起眼了,远远地卧在一隅,淡淡的炊烟仿佛村庄呼出的雾气。

  那种孤独感,不敢说旷世吧,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很震撼的。大雪让人感到极其渺小,你在雪地里无论怎么跑,都像是原地踏步,无论怎么大声喊,都会被绵厚的雪静悄悄地吸收。人在雪地里,像一只乌黑的蚂蚁,唯有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走着走着,心事便没了,再走着走着,人就莫名地变开心了。那天我在雪地里漫步到天黑才回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家长居然也没问成绩究竟如何。

  说来,大雪终归还是属于村庄的。进入县城生活之后,雪尽管也不小,但再也没见过村庄里那么大的雪了。雪不喜欢人聚集的地方,人口密度越高,雪就越稀薄。不是雪害羞,是雪有点恶作剧心理,你越盼着它下得大一点,它越不给你面子,而在村庄,人们看一眼天际线,呼吸一下空气,品尝一下嘴里的味道,说一句今晚可能要下雪,便不再多言了,第二天早上,准给你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雪。

  五六年前我回县城过年的时候,和朋友在街边的饭馆喝酒,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喝完酒出门接近半夜了,雪把楼房、街道、学校什么的都覆盖了,雪把县城变成了村庄……我们开心呐,趁着大街上一辆汽车也没有,把街道当成了滑雪场,开始的时候还是用脚打滑,后来干脆猛跑几步然后把整个人摔出去,一下子摔出好远,几个接近40岁的男人,变成了男孩。我们还去了老同学的家门外,捏了雪团砸他家的窗户,把他从暖被窝里拉了出来,和我们一起滑雪。

  等我叫的出租车到了,离开三里屯的时候,关于老家下雪了的消息,在朋友圈变得更多了,有人开始不断地发小视频刷屏。我在老家的朋友群里问了句,“听说老家下雪了?”瞬间的工夫,好几个朋友都开始回应,看来,大家对下雪这件事都觉得很兴奋。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暖,刷了一会手机闭上眼睛假寐,脑海里在想,“老家”,“下雪”,这只是两个简单的词汇,为何它们组合在一起,会带来如此大的信息量,造就如此庞大的意境?莫非不是,下雪这个事很平常,而我开始想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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