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高石梯,仰望李庄先贤
2019年11月01日 14:05:08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2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高石梯上那棵拦路的树。

李传玺摄

  李传玺

  高石梯在哪?在李庄。准确地说,假如是在上世纪40年代,你从长江李庄码头上岸,前往板栗坳,出镇右拐,经过上坝月亮田,那里住着梁思成、林徽因以及营造学社同仁,再往上走,江边崖壁一段路是也。

  自从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搬到板栗坳之后,这段路不仅傅斯年、李济、董作宾、梁思永等史语所的人走过,后来来此考察的李约瑟、费正清以及来此答辩研究生的西南联大领导梅贻琦、郑天挺等人也走过;不仅董作宾、李方桂等人研究的甲骨和头骨从这儿抬过(董作宾在此编就了小屯殷墟文字甲乙两编);中央研究院1132箱图书、仪器、档案和标本也从这儿抬过,其中图书就有10万册,还有大量明清内库甚至御批档案。

  只要走到这儿,不管他们已经走过多少遍,都会感到艰难,感到痛苦,以致于不得不用数台阶的方式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计算自己已经走了多少,来缓解疲累。他们终于数清楚了——这里一共503级台阶。如果比较一下,是泰山中天门到南天门的三分之一,但这里的台阶比泰山的更窄、更陡、更急促。我想,这个数字不可能是一下数出来的,也不可能是一个人数出来的。这个数字是抗战时到此处的中国文化人艰难攀爬的“象征”。

  自从知道李庄,我就想到李庄去,去看看他们曾经的艰难与执著。用现在的话说,他们心中都有一份文化自信的初心。如果没有这份心,一次次面对高石梯以及高石梯般的艰难,也许他们早就掉头而去,鼓棹东下了。

  除了现在的老住户,以及牌坊头修复的纪念馆里,那位忠于职守的值班人员外,春节期间来到这的,只有我和我爱人。我像小时在老家过年,给长辈挨家拜年一样,拿着李庄的“索引”,先是看过了纪念馆,然后是戏楼院、田边上、桂花坳。在心里喊着这些大师的名字,我一次次泪流满面。自从去李庄看了他们,再读关于李庄的文字(2019年8月2日《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副刊刊发的《李庄启示录》),我仍然会泪流满面。每当我写到这些地方,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他们对民族文化的坚守和爱国情怀下的坚韧,伴随着他们的影像,以及曾经充溢着他们气息的空间,在我心底,窖成了一汪深邃的泉,时时洗濯着我的灵魂。

  戏楼院是梁思永养病的地方(他和山下的嫂子林徽因一样都是肺病,在此处都躺倒了,而且曾经极其危急),更是董作宾利用甲骨等写出《殷历谱》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连戏台也坍了。当年码放甲骨、头骨的地方现在是羊圈,整个院子到处是羊粪球和羊尿的臊味。田边上是图书馆,住着史语所年轻的研究人员以及王献唐先生,如今也被分割成了许多家,到处堆着农具。院子中,四个回来过年的年轻人在打麻将,阳光很暖,饭桌也摆了出来,几个年纪稍微大的还在品着酒。

  桂花坳是傅斯年旧居。在这个山冲的尽头,如果从李庄顺高石梯上来,此屋恰好背靠一上来的那个小山头。与作为图书馆和史语所办公地的张家大屋相比,此屋就是一排低矮的普通农舍,悬山式。好在木格窗户很大,透光透气都很好,前面是一大片水田。站在屋前,放眼望去,一派辽阔,倒也符合傅斯年的“气派”。如今的房子一派破败,门关着,上半部门板空着,两个大窗户没了窗棂,一个用篾笆糊着,一个散靠着几根竹木。门口堆着柴草,晃晃地站上去,透过窗户上的蛛网看进去,黑咕隆咚,似乎到处是锅碗瓢盆。披屋是新搭的,门好像没锁,正想着能不能通过此处进屋看一看,没想到养了一栏猪,为了看猪,栏上拴了一条大狗,门一推,狗一下冲了上来,我差点被它咬了一口。

  我想绕着傅斯年的房子走一圈。哎,旁边一个院子里坐着一位老太太,看样子快九十了,忙过去,问候老人家。她抬眼看看我这个陌生人,友好地笑了笑。老人家叫涂仁珍。

  我问:“老人家您一直住在这儿么?”她耳朵似乎不太好。旁边陪她的年轻人连忙用当地话大声再说一遍:“是的,一直住。”

  “那您见到过家旁边这屋抗战时来住的人么?”

  “你是不是指那个傅所长啊!”她称他为傅所长。

  “是的,见过,那时我有十岁了,有记性了,我家那时在弄船,我帮我父亲推船,他有时不到李庄码头,就在木鱼石那儿下,往往要坐小船到岸边,就是在码头那下,水少,也要坐小船到岸边(本文作者注:‘船到李庄并不靠码头,仍然‘开慢车’走着,只有一个小摆渡用竹篙钩住船帮,旅客先匆匆忙忙的下到小船上,然后才拢岸。这种下船法,船上人叫做‘递漂儿’;乍一听来颇有点儿耽心,及至身临其境,也就平平稳稳的登岸了。’《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上册第430页)。他常常坐我家的船,人很和善,就是胖,一站到船上来,小船都要晃好几晃,站到一边,船就会很斜到一边(老人家还比划着),马上要站到中间来,有时戴像许文强(竟然记住了《上海滩》里的许文强)那样的帽子,上衣因为胖而显得短,常常鼓出来,走一步飘一下,我太小,没有同他说过话。但我记得他同我父亲说过话,给钱时好像不计较多给了好像也不让找。可能是离岸比较近,他没问过我什么。”

  “他们上来的老路在哪?”

  “就我家门口这条路,你沿着下去就到街上了。”

  “我现在能走么?”

  “没有人走了,你不怕累么。傅所长那么胖都能走,你没他那么胖,能走。”

  看过许多资料,似乎这里已没有人见过傅斯年了,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偶遇一位老人家,这是不是冥冥中傅斯年先生因我不能进到他的房间,而对我的补偿呢。

  路旁是片竹林,穿过去,平圆的小山头上麦苗青青。这个小山头可是记载着史语所人最后的兴奋。庆祝胜利的鞭炮声从山下街上传来时,板栗坳的人以为是土匪又来抢劫了,抓起猪八戒的钉耙就跑到这个山头准备拦截,但当看到是庆祝胜利时,他们干脆就席地而坐,将各家所剩的此地李庄三白之一的白酒(另两个是白肉和白糕)拿来,一醉方休。

  山头下是一水塘,塘埂过去,连接着隘口茅草掩覆的一条小路。路头一棵大树,正疑惑这是不是条路,旁边人家走出一个年轻人。询问下,他说,这棵树就是非常有名的黄葛树,当年山下人走上来都会坐在树下石阶上休息。这几块石阶就曾坐过梅贻琦、傅斯年、李济、梁思永、郑天挺、罗常培、董作宾、陈梦家、李光涛等人,这棵树就曾在夏天大太阳下给他们遮阴,让他们坐在那儿体味艰难攀爬后的放松轻快。我好像看到这群大师们正愉快地说笑着,我也想坐下去加入他们的交谈,问问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想不想教导我这个后来者一点什么。年轻人说,现在这条路几乎没人走,比当年更难通行,要走就趁早,要是下雨或天晚了,可能有危险。现在走,还可以赶时间走到长江边,把这条路完整地走上一趟。

  此处的路还比较平缓,麦田夹杂着油菜田,虽然是春节期间,宜宾一带的田里常常看到片片零散开起的油菜花。我想那时的李庄,也应该如此。但那个时期在李庄的大师们的回忆里,几乎读不到春天的气息,尤其是这灿烂让人兴奋的油菜花。即使是春节,在他们的眼中似乎也是灰的,心中似乎也是被团聚的期待所充填。

  那时小小梁再冰写下日记:腊月二十九, “下午,大家一起上河滩上去接爹爹。我兴奋极了,我觉得爹爹似乎不会来,但又似乎会来。要是来了,那岂不是妙极了吗?总而言之,我兴奋极了。走着走着,到了河滩,我看见一只大船,有许多许多人划,一面划一面唱,唱的很好听,我听的很高兴。听了一会,就和小弟小石崩玩沙。玩了一会儿,妈妈就带我上囤船上去打听船的消息。囤船很有趣,好像一个水房子,囤船上的人说:‘今天恐怕没有大船来了。’我们就上街子里去买罐子……”

  腊月三十,“早上把前些日子的日记都补完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和快活。明天是除夕了,后天是元旦了,我靠在桌边,心里很想念爹爹,我真希望他明天忽然来到这里……”“爹,你为什么还不来。莫老讲故事。”

  梁再冰是这种心情,那么病中的林徽因呢?仍滞留在昆明的梁思成呢?走到李庄来的成千学人,还有来到大后方那千家万户呢?他们眼中心中还有春节么?还有这些一感知到春,便灿然怒放的花么?

  路只有两尺来宽,一边是山坡,一边是田地,依山势用条石砌成台阶状。没有多少人走,茅草将路覆盖了大半,腿在草中迈动着,只听得唰拉唰拉响。在黄葛树那儿已能望见长江,此时越往下走,越觉得前面的那排山像一堵大墙,不仅挡住了视线,还让人觉得路到那儿就会消失。可峰回路转,先是两座崖壁间闪出一道缝,小溪上架着一座小石拱桥。李约瑟来后曾在回忆登山的文章中记载过这座小桥。小桥精致又沧桑,不过也覆满了茅草,不认真看,肯定会忽略。看资料说,这里石壁上好像还有座小佛龛,是保佑虔诚的上山人好运的,但不知是不是茅草盖了,我没看到。

  郑天挺上山时,曾说到有一座半山亭,我想应该也在此处,因为小桥两端也还有平地,要是在此处建座小亭应该不错。两山渗出来的小溪水挺急,崖壁间从长江挤进来的风挺大,可以坐在小亭中听泉乘风观长江看山势。再往前,小路开始贴着崖壁走。崖壁突然伸出一个尖角,小路顿时形成一个折。而就在这,从崖下突兀地长出一棵大树来,树上伸出一个大枝,横担在路的上方,也就一人高。走到下面,视野顿时开阔,浩浩的江面突然横亘在你眼前。

  现在江水不丰,两岸显出开阔的石滩来,离岸几十米处蹲伏着一尊弓腰驼背的巨石,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木鱼石呢?江水大时,它露一个头,下行船望而生畏,生怕一个不慎撞上船毁人亡。而在那时,从下面上来或从宜宾来的人看到它,亦喜亦忧。喜的是知道李庄到了,忧的是就要开始登岸去爬那人见人愁的高石梯。如今都是机械船,无须忧虑它的凶险。此处也不再停靠船舶,它蹲在那儿,一副落寞的样子。

  收回目光,沿崖壁上的路直陡陡地往下走,现在也没有护栏,当年我想肯定没有。抬着当年那么多贵重古物图书仪器资料该怎么走,抬着那么胖的傅斯年李济等人该怎么走。无怪乎抬的人稍一打顿,傅即要下来自己走。由此想来,这棵树真是长对了地方。对上行人,是个安慰,过了此处,就不凶险了,好好歇歇;对下行人,是个告诫,慢点,下边就是真正的险路了,同时恐怕还得看一看等一等,如果下边有挑着担着抬着的,最好让他们先上来。由于现在沿江修了公路且填了护坡,崖壁上的路被拦腰斩断。过了此处,很快就下到了公路上。

  当我看到下面不远就是公路时,我向这棵树道了谢。我不知现在每天还会有多少人从它下面过,给上行的以安慰,给下行的以提醒。但我还是感谢它,对它曾经的付出。在所有人的回忆里,这里只有艰难,却没有坠落。如果说高石梯是抗战时期,中国文化人文化抗战精神的象征,这棵树也算是茁壮的见证。

  如今它仍然立在这儿,仍是一个提醒。虽然没有多少人走过,但我走过了。宜宾正规划将板栗坳、门官田一带整体整修,我想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这里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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