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和民顺
云南腾冲和顺古镇散记
2019年11月08日 16:12:31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2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纪念馆院内的艾思奇塑像。

郭晓勇摄

  ▲有着悠久历史的腾冲和顺古镇图书馆。

新华社记者 杨宗友 摄

  郭晓勇

  云南腾冲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前几次到彩云之南,都阴差阳错,错过了机会。这次出发前确定必游之地,我就把腾冲列入首选。

  这个中缅边境重镇的夜晚是宁静而清凉的。第二天上午,我们前往城西4公里外的和顺古镇,这是来腾冲必去的地方。虽然早就有所耳闻,但真正见到“庐山真面目”,还是着实令人慨叹。

  从车窗望去,群山环抱的一片盆地之中,一栋栋粉墙黛瓦的村舍,从东到西,环山而建,连绵撒落一两公里,如一幅淡雅秀美的水墨画飞入镜头……许久没有见过这般诱人的景致了。

  和顺古镇古名“阳温墩”,因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故改名“河顺”,后取“士和民顺”之意,雅化为今名,被誉为“中国十大魅力名镇”之首。

  在一座高大的“和顺顺和”牌坊前,我们下车,步行走进镇子。牌坊的背面是我国著名学者、曾任腾越道的赵藩书写的“仁里”两个大字,寓意和顺是仁义道德之乡。此外,东边双虹桥头的“文治光昌”牌坊和西边双虹桥头的贞节牌坊,也都可以看到时光的印记。走进和顺,就如同走进一道厚重的历史文化长廊。

  抬眼望去,一座座古刹、祠堂、明清古建筑,疏疏落落围绕着前面的湖塘而居。这里有“华侨之乡”“书香名里”的美誉。镇子前一马平川,一湾湖水——野鸭湖,静谧如镜,绿影婆娑,垂柳拂岸,夏荷映日,让人流连忘返。难怪近代名士李根源曾有赞美和顺诗曰:“远山茫苍苍,近水河悠扬,万家坡坨下,绝胜小苏杭。”

  和顺图书馆是我们光顾的第一个“景点”,据说它是中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图书馆的前身是清末和顺同盟会会员寸馥清组织的进步团体“咸新社”。1924年,和顺旅缅华侨又组织了“崇新会”,创办进步刊物,并在当地成立了“阅书报社”,后经海外华侨和乡人捐资赠书,于1928年扩建为图书馆,1938年新馆舍落成,先后由阅书报社社长李仁杰、艾思奇胞兄李生庄、著名教育家寸树声任社长。

  图书馆不仅藏书、借阅书报,还创办了《三日新闻》油印报,成为腾冲最早的报纸。抗日战争时期,为了尽快把重大新闻传播到民众之中,改三日刊为日刊,宣传抗日救国。

  图书馆存有各地知名人士的题词祝贺,如胡适先生题词“和顺图书馆”,著名数学家熊庆来题词“民智泉源”,革命家张天放题词“在中国乡村文化界堪称第一”,还有廖承志、楚图南、钱伟长等诸多文化大家的题字。迄今,馆内拥有藏书7万多册,古籍善本、珍本1万多册。

  图书馆为中国传统的楼房建筑,前置花园,美观素雅。拾级而上,依次是大门、中门、花园,然后是图书楼、藏珍楼、景山花园等。中门为西式铁门,是当年在英国伦敦定制的,用轮船运至缅甸仰光,再通过马帮驮到和顺,至今铁门和铁锁还在使用。这已经进入“耄耋之年”的铁门和铁锁,不仅是图书馆的忠实守护者,同时也见证了和顺的发展和变迁。

  在图书馆的影响下,和顺人历来就有“不务正业”爱读书的传统。放牛的老人经常清晨上了山,把牛放在山上吃草,自己却到图书馆读书看报。可以想象,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人对家乡会有何等的爱惜和眷顾。

  馆内一楼阅览室,整齐有序地摆放着数十种报刊,游人可以任意翻阅,藏书则需要登记借阅。在开放的书架前,一本封面贴着几道透明胶条、近乎脱落的《习近平谈治国理政》格外引人注目,不仅因为被人翻阅“散了架”,封面颜色渐渐褪色,书边微微泛卷。这部著作是由中国外文局旗下的外文出版社出版的,2014年9月至今,已经翻译出版了28个语种、32个版本,发行到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创了近年来中国政治类图书海外发行的最高纪录。2017年11月《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二卷也面向海内外出版发行,目前两卷发行量突破1300万册。能够在祖国边陲乡村图书馆看到自己单位参与出版的领袖著作,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在报刊阅览处,众多的报刊当中,《新华每日电讯》和《参考消息》格外显眼,它们都是由笔者曾经工作过的新华社主办和出版的,并且笔者还曾参与过《新华每日电讯》的初创和经营管理工作,个中的艰辛和体悟不必言说,因此,能在这里意外看到隔天日报,委实倍感亲切!!坐在这里翻阅这份报纸,脑海中不时浮现当年试刊、创刊和到各地宣传发行的情景,那火热的岁月,那风雨和彩虹,的确令人难以忘怀啊!

  一路前行,一座座明清风格的建筑扑面而来,祠堂、牌坊、民居,历经沧桑,光彩依然。据史料记载,和顺是始建于明朝的汉族古镇,当地居民大多是明初到云南从事军屯和民屯的外地人,包括四川人、江南人和中原人的后代,寸、李、尹、刘、贾五姓是最早来这里的,后来又有张、赵、钏、杨、许姓等相继而至。来自各地的这些人,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文化素质相对较高。600多年过去了,这里的村落风貌、民居建筑、民间工艺,无不浸润和保存了中原文化的精髓和特色。人们从“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四合院”等1000多座传统民居建筑群中,可以领略不同的建筑风格,尤其是徽派建筑神韵和西方建筑元素融合的特色。

  聊起和顺的过往,一家翡翠店的老板杨先生滔滔不绝。他介绍,腾冲是面向南亚的第一镇,有着2000多年历史,曾经是古代川、滇至缅、印,这条南方陆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也是连接中印两大文明古国的重要驿站。和顺人世代从大山里出国闯荡,以大马帮为连接中、印、缅的主要交通运输工具,产生了一批又一批雄商巨贾,形成了亦商、亦侨、亦农、亦儒的独特生存方式。

  有人把南方“丝绸之路”称之为积累财富之路、文化交流之路、对外交往之路和宗教传播之路……如果我们把从古代长安经河西走廊,横跨亚欧的商道,称之为北方“丝绸之路”的话,那么,南边的这条“丝绸之路”较之于北方“丝绸之路”还要早200多年。两条丝路连接东西方文明,连接中国与世界。北方丝绸之路的运输工具主要是骆驼,南方丝绸之路的运输工具主要是马匹。2000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形成了凝结着勤劳智慧、勇敢守信的马帮精神,马帮驮来了域外的物质与文化,驮去了中国的产品与智慧,为人类文明的交融互鉴作出了贡献。正是这种交流交融和互惠互鉴,使得和顺及腾冲成为中原文化与南亚文化、东南亚文化乃至西方文化碰撞的一个窗口,如今这个窗口依然散发着璀璨光芒。

  一个仅有6000多人口的古镇,侨居海外的和顺人竟达12000多人,分布在缅甸、印度、泰国、新加坡、日本、加拿大、美国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这种人口比例在侨乡中并不多见。“十人八九缅经商,握算持筹最擅长。富庶更能知礼义,南州冠冕古名乡。”李根源这首小诗,道出了这个云南著名侨乡的鲜明特色。

  徜徉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身旁和脚下仿佛传来久远的回声,说不清那是驼铃的余音,还是时光的倾诉。太阳下,阳光从头顶洒落,斑驳的光点闪闪烁烁,跃动着,奔跑着,携裹着奇幻和神秘,飘荡着一页页历史碎片,一页页沧桑记忆。这历览风尘的建筑,这镌刻足印的石板,无不让人心生探究勤奋和荣耀的奥秘之念。

  行进途中,会发现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江南水乡风貌的洗衣亭,那是当年外出闯荡“走夷方”的男人们,专门为留在家中孝敬公婆、抚养子女的女人们修建的,以便她们洗衣洗菜的时候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和顺男人对老婆的疼爱之心,可见一斑。这是受舶来文化的影响,还是本土文化传统的传承,没有深入考究,或许两者兼有吧。但无论如何,至少从这点上和顺的老爷们是得分的。

  古镇古巷,玉石翡翠店、银器首饰店、当地土特产店和客栈,鳞次栉比,但都是静悄悄的,听不到叫卖声,也看不到生拉硬扯的推销,有的店主或在把玩心爱的宝贝儿,或在同顾客品茗聊天,买不买东西无所谓,一杯香茶,天南地北拉近了距离。偶尔也会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那是翡翠“赌石”毛料去皮抛光的声音,或喜从天降“中彩”的庆贺声。

  赌石是珠宝业术语,是指翡翠开采出来时被风化皮包裹着,不知道里面的好坏,切割后才能知道翡翠的质量,可以说赌石就是切割前的交易。这里卖的大多是缅玉,都是从边境那边运过来的。说起赌石,的确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血本无归。当地人这样解释,赌石其实是玉石买卖的一种方式,同赌博并不同,而是业内认准遵循的“行业规矩”,在当地已经成为玉文化的组成部分,当然需要参与者具有愿打愿挨、愿赌服输的良好心态。

  为了丰富本次旅游经历,我和另一位同行的老兄不顾家人“劝阻”,执意体验了一把赌石的刺激。鉴于自己“赌资”的局限,其结果是我们每人收获了一枚巴掌大小、不乏纪念意义的玉原石。经验丰富的店老板一开始就跟我们说,破开后有没有翠不敢保证,但确实是从缅甸运进来的玉原石不会假!是的,他没有说谎。当时我们就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即便没有翠或成色不好,也没关系,就当一个小摆件放在书房,也会引来一段回忆呢。店主的确守信,一周过后,那两块被切割一半的原石,分别寄到了我们北京的住所。

  这里的玉石翡翠店老板,不少人本身就是玉石雕刻工艺匠人,他们当中不乏玉石雕刻大师。店主听说我们一行来自京城,他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前些年,他隔三岔五就跑趟北京送货,近些年送礼的人少了,生意也大不如从前,翡翠的价格也从“疯狂年代”回归平常了。

  历史上,在当地翡翠的经营中,曾经出现不少翡翠大王,其中寸家玉、段家玉等名声远扬,历久不衰。难能可贵的是先祖们靠着翡翠发家后,不忘惠及乡里,兴修水利,办学堂,建宗祠,办图书馆,从而中外名垂。

  来到和顺,有一个地方是不能不去的,这就是我国现代著名学者艾思奇故居。在湖塘西南侧的半坡上,有一栋中西合璧、风格独具的房屋建筑,环境清幽典雅,院内串楼通栏,点缀西式阳台,这里就是艾思奇(1910—1966)故居。艾思奇原名李生萱,是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曾是毛泽东的哲学顾问。艾思奇的父亲李曰垓是云南辛亥起义之志士,曾任云南护国军秘书长,著名的《讨袁檄文》就出自他的手笔,被国学大师章太炎称为“天南一支笔”。而他的叔叔李曰基则毕业于云南陆军讲武堂,曾是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又擅长洞箫古琴,被誉为“海内第一音乐家”。还有艾思奇的哥哥李生庄,一个才华横溢、思想激进的人,曾是早期中共地下党员,而后一生贡献地方文化教育。这父子四人在当地被誉为“李氏四杰”。

  大门头悬有“艾思奇纪念馆”匾额。大门左侧是云南省政府1967年12月设立的文物保护牌,右侧是“艾思奇纪念馆”简介。走进院子,首先看到的是矗立在中央的一座艾思奇青铜塑像。艾思奇的生平事迹陈列在西楼和厅楼上。在楼下的一个书房里,悬挂在写字台上方的一幅书法作品格外引人注目,那是朱镕基题写的“和顺和谐”四个大字。

  艾思奇一生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哲学著作,尤其是《大众哲学》和《哲学与生活》两本书,曾引导无数青年走上革命道路。他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一书,长期以来都是高等院校的哲学教科书,我们这一代人没有读过的不多。故居大门口的木质屏风上刻着毛泽东对艾思奇的评价:“学者,战士,真诚的人。”

  前些年,在中央电视台《魅力中国·名镇》展示活动中,云南和顺被评为“中国十大魅力名镇”之首,以其宽容的文化胸襟,以及新建设与历史风貌协调并存的发展态度征服了评委和观众。颁奖词评价:

  “六百年历史孕育了极边古镇,三大板块文化交汇成丝路明珠。乡虽小,却有全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人不多,还有大半居留世界各地。一代哲人故里,翡翠大王家乡。小桥流水有江南风情,火山温泉是亚热风光。更有月台深巷洗衣亭,粉墙黛瓦,稻浪白鸥,一派和谐顺畅。和顺,一座滇南小镇,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太阳西斜,我们离开和顺,返回腾冲县城。路上,我脱口而出:“这里是来了还想再来的地方。”老伴儿说:“这里是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我想,无论是“想再来”,还是“不想走”,绝不仅仅因为这里蓝天白云没有雾霾,也不仅仅因为这里空气清新没有污染,恐怕还有那看不见摸不到的——那文化交融互鉴的历史遗风,那社会士和民顺的和谐氛围,那久违的闲适和宁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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