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阁:“风雅”不绝,人文永光
2019年11月22日 16:13:55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2版 【字号 】【留言】【打印】【关闭

  ▲工作人员在浙江宁波市天一阁藏书楼前观察园林布局。

新华社记者谭进摄

 

  ▲范钦的十三代孙范鹿其先生(中间立者)在宝书楼和当地学者们研究藏书。

新华社资料片

  江泽涵

  1560年秋,宁波府,月湖畔,伫着一位身躯单薄的老年文士,眺望一湖萧瑟,喟然惆怅。

  此公姓范,名钦,字东明,自27岁那年高中进士,就出走宁波,踏上仕途。他先后赴湖广桂闽陕赣等地任职,曾官至兵部右侍郎,一偿读书人光宗耀祖之夙愿。然而,宦海旋涡下总暗潮涌动,唯勉力为之。有所不畏,有所不为,执正而守,正是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情操。

  其时,严嵩父子当权,民生疾苦,国事日非,范钦心灰意懒,却遭构陷,决心解职回乡。

  范钦从政之暇,酷爱读书,为官时每到一地,都要广搜书卷。迟暮之年,他就在这月湖畔的范氏故居里,开创了至今460年的“风雅”——天一阁。

  宁波素来商贾云集,“港通天下”指的是北仑港,其实后面还有半句“书藏古今”,说的就是天一阁。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私家藏书楼,也是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

  天一阁于明清时已名噪学界,为清流敬仰,乃至当时的帝王也心存觊觎。如今更是家喻户晓,这当然要归功于散文家余秋雨,上世纪末,他以一篇《风雨天一阁》,使天一阁再次进入大众视野。

  月湖处于城市腹地,天一阁比邻而坐,但周遭高楼林立,大厦栉比,行人若缺一颗笃实之心,怕要忽视了这一人间的绝唱。长春路、迎风街、马衙街都开有入口,也要转弯抹角好一番,才知日月天地宽。

苦心孤诣:范氏故居的原始风貌

  天一街通底,赫然一座老宅。正门匾额题“天一阁”,遒劲有力,其实檐下所悬牌匾更醒目,镌刻着同样古意苍然的“南国书城”四字,这自然是对天一阁的美誉。

  秋韵晨光,如画一般。

  “吱呀”一声,开启的不光是一座宅院,还是一道布满人文脉络的时空之闸。

  这道门最临近原本的范氏故居。天一阁如今规模宏伟,占地2.6公顷,最早不过三处厅堂,自西而东依次为“东明草堂”“司马第”“天一阁”,院堂之间都有窄巷将之隔开,看着倒像三户邻家。其实这般设计,当中大有讲究。

  司马第共上下二层,原是范宅东大厅,自范钦还乡后就作为他的居所,由曾经的一个官职命名。然而,他藏书、读书却在东明草堂,又称“一吾庐”,顾名思义,即知草堂的专用性。对正门的院墙上是一幅状如麒麟的浮雕,此兽名唤獬豸,象征正义,这是后来修筑的,突显了主人的性格特征。藏书与日俱增,草堂不堪容纳,范钦于是决定在司马第的东侧新建一座书楼,就是后来的天一阁。

  天一阁匠艺精巧,是木构的二层硬山顶建筑,楼上一通间,楼下分六间,这一设计思路来源于阁名。古人取名总是煞费苦心,此名取自《易经》中的“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书籍最怕火种,而水能克火。这也是范钦要将生活区和藏书区相隔离的原因。

  阁前一座水池,虽不宽阔,但幽雅恬静,尽显士大夫气度,却是范钦曾孙范光文精心修筑,秉承了先祖藏书有道的理念,池名“天一池”,经暗沟与院旁的月湖通彻,以蓄水防火。池上叠砌的假山石精雕细琢,呈“九狮一象”之态,生动活泼,而置于其间的一左一右两座亭子更显沉静。

  范钦于书卷如老饕嗜美食,阁内藏书冠绝天下,多以地方志、诗文集、原著手稿为主,还有诸多官署的内部资料,而对于那些无法购置的书籍,采用雇人抄录的方式,版本精善,文献翔实,数量之大更是震撼古今。

家训如山:守业更比创业难

  范钦一生为藏书,呕心沥血,到了八十高龄,终于油尽灯枯。如何托付这些浩如烟海的书卷?这个问题他在清健时就已思考了无数遍。

  范钦有二房儿子,只是次子大潜早夭,留有妻儿。范钦将家产分为藏书七万余卷和白银一万两,长子大冲选择继承藏书,将钱财给了弟媳,这一抉择无疑是大勇大担当,令人钦佩。

  古今藏书之家数以千计,多传几世就湮没,能存百年以上的也数得出。以范钦好友丰坊为例。丰坊也喜藏书,其书楼名曰“万卷”,可见藏书之丰。但丰坊较随性,常随意将书借阅于人,频频遗失。后来万卷楼更遭火灾,损失惨重,劫余后,丰家子孙也无意再藏书,悉数转让于范氏。

  范钦就十分注重保护藏书,晾晒是其中一项最传统的措施。他还定下严苛的家训:藏书归子孙共有,非各房齐集书橱钥匙,不得开锁,这就有了后来的“代不分书,书不出阁”一说。还有,烟酒忌登楼;不得私自领亲友入阁;子孙也不得无故入阁。如有违背,所受惩罚是不予参与祭祀。除此,还有两条备受争议的“不准入”:外姓人,族中女性。

  不准外姓入,未免过分门户之见,对读书人而言,心胸终是欠广的。书籍任由束之高阁,而不传阅研读,那与空摆设何异?大概只能阻止些附庸风雅之辈,譬如今人摄像上传社交平台秀一番罢了。

  既为私家书房,如此规定也能理解。但不准同族女性入,虽说是封建旧俗,但于名门世家而言,总归是一个污点。当时宁波知府的内侄女钱绣芸是一位才女,因钦慕天一阁藏书,而设法嫁入范家,可惜至死也未能入阁一窥,还赔上了婚姻,委实令人扼腕。

  但范钦此举有其深谋远虑。但凡开宗立派之人,哪个没些铁腕手段。范钦在为官之时就以强硬著称,不畏皇亲,不惧奸相。作为一门之长,身负大责任,岂可拉不下脸,轻易破例。重要的是,他和后代子孙做到了对天一阁真正的保护。

  范氏子孙谨遵祖训,也并非真的顽迂不化。清初黄宗羲成为第一个登入天一阁的外姓人,这是范氏子弟一致的决定。黄宗羲青年时组织抗清,本已广受敬佩,而后又专注学问,成为一代大儒,以他的才华,如能入阁深造,必当百尺竿头,使文化史再放异彩。由此也可窥知范氏子弟所坚守的初衷。同样幸运的还有万斯同、全祖望、袁枚等,不过寥寥十数人,都是当时文化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岿然屹立:沧桑战乱的濯涤

  范氏子弟通过严峻的家规,坚韧的人格,避免了家族内部的分歧,然而,外力的倾轧却没那么容易抗拒。

  从明末农民起义开始,天一阁藏书就大批失散。还有许多地方官,经常借书不还。最有名的“有借无还”,当属乾隆皇帝。1772年,乾隆下诏修撰《四库全书》,范钦的八世孙范懋柱进献所藏之书638种,待修书大成之后,多数未有归还。这里不得不再次提到天一阁的建筑技艺,实为兴建后世藏书楼的典范。乾隆用来收藏《四库全书》的“南北七阁”,正是借鉴了天一阁的房屋、书橱款式。

  清末至民国年间,战火重重,但也是一个气韵天成的年代,人才辈出。但对天一阁而言,却是浩劫不断: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占领宁波,掠夺了《大明一统志》等地理书数十种,大部分至今未归祖国。

  1861年,太平军攻陷宁波,一干盗贼趁乱盗取天一阁藏书,竟以废纸价格出售。范家十代孙、时任掌门人的范邦痛心疾首,设法尽力购回,也只挽回部分书籍。

  1914年,上海不法书商陈立炎指使盗贼薛继渭来天一阁盗书。此盗昼伏夜出,以枣充饥,一连半月往返,所盗书籍如汗牛充栋,被运往上海后,再以高价售出。后部分书被实业家张元济巨资赎回,藏于东方图书馆的“涵芬楼”,不幸的是,东方图书馆在抗日战争中被炸毁,藏书尽皆付之一炬。

  之后几年,有许多像张元济一般热心的、富有良知的人士,经多方访求,搜集到许多散失在各地的天一阁原藏书,并归还天一阁。

  新中国成立后,郭沫若曾到访天一阁,感慨于这座震烁古今的建筑,兴之所至,题了一首律诗:

  明州天一富藏书,福地琅环信不虚。

  历劫仅存五分一,至今犹有万卷余。

  林泉雅洁多奇石,楼阁清癯类硕儒。

  地六成之连解放,人民珍惜胜明珠。

  读之怆然,这不正是天一阁于沧桑沉浮中的写照吗?

  此时的天一阁,已从文人们一腔热情的保护,演变为受政府和律法的多重庇佑,饱经创伤的书香圣地,终于可以休养生息。

  如今的天一阁,也部分遵循范氏祖训,一应景观虽对外开放,唯有藏书,仅有一小部分锁于玻璃橱阁之中供人观赏。

  天一阁楼中已无藏书,全部于上世纪80年代转移至西北侧的北书库,一排排古籍整齐摆放,像极了财务账本。此库号称天一阁的第二代库房,于上世纪70年代建造,占地385平方米,一共三层楼,专为藏书而设计,室内温度、湿度均有控制,能有效地防火防潮防虫。

百川归海:宁波文化和人文精神的皈依

  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文化部门从两方面扩充了天一阁的规模。

  在建筑上,先后新增了中国地方志珍藏馆、银台第官宅博物馆、麻将起源地陈列馆,还有东园、南园等,风格古朴典雅。并将相邻的秦氏支祠、陈氏宗祠,以及迁建过来的状元厅,也纳入其中。

  在扩充格局的过程中,天一阁有一独创——景观移植学:

  “明州碑林”目前共有碑173通,其中90处是从宁波府学、鄞县县学等迁过来。“百鹅亭”据考是万历年间的遗物,原位于南郊的祖关山,拆迁过来后重新组装,也不失雍容华丽,细观枋额处,雕有“鱼跃龙门”“双狮戏球”“海马跃浪”,工艺精巧。“千晋斋”所陈列的是历代名砖。上世纪宁波大改造时,拆除过一众老城墙,本土学者马廉大感可惜,将部分拾遗的城砖藏于家中,连同早年搜集到的古砖,其中尤以晋砖居多,达两千余枚,专设一室,名为“千晋斋”,后全部的墙砖及藏砖的室名都一并捐赠于天一阁。

  馆藏资料显示,宁波多位本地藏书家,纷纷将个人藏书捐献给天一阁,其中有冯孟颛的“伏跗室”藏书,孙翔熊的“蜗寄庐”藏书,杨容林的“清防阁”藏书等。同时,天一阁也是浙东第一家谱收藏中心,家谱数量约550部,涵盖了一百余个姓氏。现藏古籍达30余万卷,除此,还有大量的字画、碑帖以及精美的地方工艺品。

  天一阁藏书悠久精深,独具中国特色,为各大图书馆所少见,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

  一是明嘉靖年间刻印的全国各地方志二百七十四种;二是明朝乡试、会试登科录四百十一册;三是名贵的手抄本,如明代正德年间吴氏撰辑的大型类书《三才广志》手抄本,据说从未刻印过,至今也没有发现第二部手抄本,被誉为“稀世之珍”。

  当今的文化学者无不视这些古籍为至宝,它们都是研究明朝历史、风物的宝贵资料。

  岁月荡涤,有多少东西禁得住冲击?

  滴水藏海,百川归流!唯有如此,文化才能千秋长存。

  宁波文人以宽博的胸怀,摒弃将古代瑰宝私有化之心,只为它们能更好的传承。至此,天一阁已不是单纯一座收藏文化典著的书楼,而是汇集了四百年宁波人文精神的博物馆。

  如今的天一阁,既荟萃了宁波地方文化的精髓,更是人文精神延续的符号。天一阁的屹立,也使得二者皈依于一处。

浪里淘沙:沉淀先贤智慧与今人努力

  天一阁中丰富的史料和真迹,固然是后人追本溯源的一种考据,然而它的魅力并不止于信息的交流,更在于传情达意。四百多年来,无数学人为之奉献,为之努力,为这座藏书楼赋予了精气神。

  我曾认为,人文景观再鬼斧神工,也比不过大自然的造化手笔,如今看来要纠正一下。天一阁俨然是一座集匠技和知性于一体的史诗巨制。

  游览天一阁,不能走马观花,这哪里是一道风景,分明是浪里淘沙中沉淀出来的先贤智慧,也充斥着今人的奋斗。《风雨天一阁》一文,讲述了书楼风雨洗礼,饱经沧桑,可先贤和今人的努力正是为了让后代得见风晴日丽。

  游园时,萌生一念:我若能拥有这样的一座园林来养老,死也瞑目。

  不禁莞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若不先建以功德,怕是无福消受。如司马迁所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读书人总要像天一阁的建造者和传承者一般,要保有人文精神的纯粹性,不能为功利所轻易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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