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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礼拜六下午,我问亦梅先生萧姨还常不常来函?老师说她两年前下世了:"春绿馆里那批书画也全落空了!她儿子是读洋学堂的买卖人,不懂这些国粹,苏州有个远房亲戚说是能够卖个好价格,她儿子真的全运回去,一年后结账,存了五千块民众币在银行,要她儿子时时回国去花。天下还有这等低廉事!"老师频繁摇头叹气。"那里头有仇英,有董其昌,有王 ,有八大山人,有虚谷,有罗聘,有伊秉绶!萧姨头上那支翡翠发簪倒在美国卖了好几万美金。那叫春风又绿蕃国岸!你知晓那春绿馆取的正是萧姨宝爱那支翡翠的心意吗?"
我知晓的事情少得很。老师和萧姨那一代人一走,月光下的茶也凉了,害我这么的半吊子旧派人熬过了大半个世纪还嫌自己旧得不够道地。上海画家程十发书画价格一路升高,他的 头花草人物画得很好,录些古诗词也疏秀妍雅;偶然寻求政治准确,扇子上竟抄了鲁迅的诗,上款还称谓人家为同事,诚实败兴。
六年前丙子除夜,街坊琴翁上海倦游回来,送我一柄朱镜波一九二七丁卯年画的桃花扇,胭脂斑斑,枝叶萧条,题识也多。丑 吴湖帆写了一段翰墨因缘,平斋随后录了丑 题扇两首绝诗,第二首分外幽邈:"几见芳菲露井东,闲情收入画图中;阿谁笑比香君血,崔护重迷旧日红!"说的是前朝情事,只怨瞬间红雨弹尽,徒劳惹人低回。像我这么的文化遗民,盼的只是潇湘云水之间,风霜满面的过客不忘嘱咐一声:劫后的烟树和人面,其实还在案头灯下的片楮零墨之中,无须过度挂念。
老师回厦门三四个月了,突然寄来一柄残旧的折扇,是民初名头不大的画家画的武松打虎,还有一封短简说:"偶得此扇,忆起三十多年前春绿馆中往事,代萧姨买下送你。日前听江浙友人说,骗走萧姨那批古书画的远房亲戚,竟是萧姨嫁到南洋前的两小无猜旧情人!世风如此,萧姨泉下有知,情何以堪!"那几天,我时常想起萧姨的粉蓝旗袍和墨绿毛衣:崔护薄幸,初恋那片旧日红,竟跟萧萧墓草一样寂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