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自清与太太。

1932年朱自清(左数第十位戴眼镜者)与亲友在普陀山。
一身正气三兄弟
“北有朱自清,南有朱物华,一文一武,一南一北,双星闪耀”,这是中国知识界、教育界对朱家两兄弟的赞誉。
祖父的二弟朱物华,是我国电子学科和水声学科奠基人、中科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文革”后第一任校长,培养的学生中有杨振宁、邓稼先等。他和兄长朱自清一样,一身正气,热爱祖国,严谨治学。他们两人就连生活中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很相似。那时候二叔祖已经是一级教授,每个月工资365元,但他只拿300元,说人不能太贪心。
1955年,二叔祖奉调从上海交大去哈尔滨工业大学,走前处理房产,他把自己买的衡山路3层小楼以2000块的低价卖给一对退休夫妻,因为老人拿不出更多的钱了,他很同情这对老人。周围的同事提起这件事,都说二叔祖“迂啊”。
二叔祖80多岁时,交大的领导看他年事已高,给他配了专车。他不肯要,再三推辞,终于拗不过众人,被大家拥进车里。车子载他回家以后,他一下车,便做了一件惊人的事:立即步行返回学校,再步行回家,以此证明“我还有行走能力,不必乘车”的决心。
上世纪八十年代,二叔祖随政府代表团出国访问,看到有媒体报道,说朱物华教授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用3个月的时间掌握了俄语。二叔祖大为光火:“胡说八道,我哪有这样的本事!”他让人去和媒体交涉,要求更正。
他有3个孩子,老大考到交大时,他有点不高兴,觉得有瓜田李下的嫌疑,怕别人说他是搞关系,于是宣布另外两个儿子不准考交大。结果一个儿子以第七名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二叔祖还不信,让人打电话问招生办是不是搞错了名字,要求对方务必仔细核对名字。
1989年秋,87岁的二叔祖上班步行途中,被一个冒失的年轻人骑自行车撞倒,头部血流不止,急送医院。交警扣下了年轻人的自行车。年轻人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带着礼品到医院探望,二叔祖只说了一句“不收”,随后挣扎着起来,颤颤巍巍赶到交警队,为年轻人说情:“他不是故意的,把车还给他,以后小心就行了。”拿到车子,二叔祖让年轻人把礼品挂在车把上,说一声“去吧”,对方望着头缠绷带的二叔祖,一时恍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祖父的三弟朱国华,厦门大学法律系毕业,拿全额奖学金,还是学生会主席。抗战胜利后在无锡地方法院担任检察官,任上也是两袖清风,廉洁自守。
有一次,他在路上遇见一名富商,富商见到他就弯腰鞠躬,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富商迅速拿出几根金条往他怀里塞。三叔祖吃了一惊,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这是一位开银楼的商人,有桩官司经叔祖审理获得胜诉,使其免于破产,富商以此表示感谢。三叔祖就说,胜和败都靠依据法律,我没有做什么,东西不能拿。富商随身掏出一支派克笔,一定要做个纪念。他一看推不掉,转身就走了。
1953年由于所谓历史问题和海外关系的牵连,三叔祖被剥夺了工作权力,失业在家多年,生活困难,但是他没有一味抱怨,而是每天义务扫大街,给孩子补文化课。一家五口的生活全靠妻子支撑。本来想要哥哥朱物华安排一个图书馆工作的位子,但二叔祖不肯滥用职权。不过,几十年里,二叔祖一直拿自己的工资接济弟弟。1988年,已经82岁的朱国华才得到平反。
朱家三兄弟都有一颗拳拳爱国之心。祖父朱自清病逝前不到两个月,在家境十分艰难、身体极度衰弱的情况下,毅然在拒领美援面粉的声明上签名,捍卫了国家和民族的尊严。二弟朱物华、三弟朱国华则以另一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家国情怀:1961年,正是国家遭遇自然灾害时期,朱物华时任上海交大副校长,他谢绝了国家为他配置的花园住宅、谢绝了按规定小车接送的待遇,还多次谢绝增加工资,看病求医也不出示公费卡,节衣缩食,教书育人,默默地为国家分忧解愁。三弟朱国华被迫失业多年,没有一味怨天尤人,而是以开朗豁达的胸怀教育自己的孩子刻苦读书,自强不息,报效国家。
家风如溪水滋养后人
我父亲这辈兄弟姐妹七八个,几乎都继承了祖父、叔祖父的遗风。
我的叔叔朱乔森,是中央党校知名的党史专家、教授。当年,祖父朱自清在拒领面粉的声明上签名后,正是朱乔森亲手退回了面粉票,当时他只有15岁。受祖父影响,他一生十分看重节操、修养,爱国敬业,廉洁奉公。他在生活上非常简朴,除了参加重要活动穿一身西服外,几乎没什么像样的衣服。代步工具是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生病戒烟之前,他抽的都是价格最低廉的香烟。但他在对待别人或公家时却表现得非常慷慨。每次为灾区捐款捐物,他几乎是所在教研部里捐得最多的,一次捐款就高达千元。有一次捐衣被,一下捐了几十件,而且是拖着病弱之躯亲自送到教研部。
1994年,他被查出身患癌症。手术化疗住院期间,他把病房变成了书房、课堂,在病房里读书写作,给博士生讲课。死神逼近时,他几乎已经无力说话了,依然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为博士生批改论文。2002年,68岁的他被癌症夺去了生命。
我的大伯父朱迈先是朱自清的长子。1933年,朱自清把他接到北京,他考上了崇德中学,并在学校入了党。他曾对他的好多同学产生过影响:孙道临、黄宗江、杨振宁。在孙道临、黄宗江的回忆文章里,都曾提到朱迈先。孙道临说自己的第一篇作品就是在朱迈先鼓励下写的。
2009年我接待杨振宁先生时,他跟我提起朱迈先,说两人是北京崇德中学的好友,他曾专门询问朱迈先的下落。大伯父朱迈先在卢沟桥事变前已经入党,一直从事抗日救亡活动。据与他共事八年的抗战老兵谭涛说,朱迈先平时喜欢学习,看进步书报,文化水平很高,有学者风度,没有官僚习气,平等待人,以理服人。他还给同事介绍艾思奇的 《大众哲学》一书,后来策动了国民党一个师起义。解放后大伯父被分配到广西桂林中学当教师。可惜在解放初期的“镇反”运动中被错判含冤而死。1984年得以平反昭雪。大伯父曾经说:“以我的职位捞点是很容易的,但是我不能给父亲脸上抹黑,更不能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我三叔祖的孩子朱韵,由于受父亲所谓历史问题的牵连,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十六七岁从上海去云南务农,回城后当车工,自学文化课。1988年,她参加招干考试,此时她正好在上海郊区给一个干部的子弟补课。那位干部说:“报考我们这里的单位吧,我来帮你安排。”她拒绝了,她认为如果考得不好而被录取,这对考得好的人是一种不公平。结果,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被中国银行录取。
到了我这一辈,我想说说我的堂兄、朱自清的长孙朱寿康,由于受到父亲牵连,他插队6年返城后,当时哪个单位都不要他。恢复高考后的1978年,他考了390多分,名牌大学分数线都够了,但仍然因历史问题没有被录取。高考第二次扩招后,终于被南宁师范学校录取了。毕业后,他回到母校南宁三中当老师,几乎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还被评为全国师德模范、广西特级教师。多少年过去了,提起朱老师,认识他的老师学生仍然竖起大拇指。他曾对我说过:“我虽然没有见过祖父,但祖父的人格和品行,是我永远都要学习的。”
或许是家庭规模不够大,或许是族人天各一方过于分散,朱家并没有专门制定家规家训,但是我的前辈们在生活和事业上留下的点点滴滴、枝枝叶叶,像清澈的溪水,一直在滋养着朱家后人。这种家风的传承方式除长辈们讲道理外,更多更主要的是他们行为举止上的率先垂范。
如今,朱家后人中没有做大官的,也没有富豪,都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但是一种内心宁静、平凡普通的生活不也是一种幸福吗?(记者 龚丹韵)
(部分材料参考朱小涛在上海图书馆的演讲;照片提供:扬州朱自清纪念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