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之死
■梦婕
安娜·卡列尼娜在爱情中的偏执,穿越世世代代沉迷于爱情中的女人。她要的是最真挚最纯粹的感情,容不下一丁点敷衍和欺骗。她自杀前一天对弗龙斯基说:“所谓尊重,只是用来掩盖已失去爱情的心。要是你不再爱我了,那还不如明说”,她反思与弗龙斯基的感情:“我的爱越来越炽烈,越来越自私,可他却越来越冷漠……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他了,我要求他全身心地爱我,可他却越来越疏远我”。安娜无所依傍,唯一的寄托就是爱情。小说里,没有一个男人能满足她对感情的需求,小说外或许更没有。
因此,安娜的死是注定的。
在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的出场就有着深远的象征意义。安娜是坐火车来到圣彼得堡的,她的哥哥阿尔卡季其因为婚外情被发现,她前来劝慰气头上的嫂子多莉。在哥哥家,她看到了婚外情对一个家庭的伤害,但没预料到自己不久以后的选择。火车上,安娜和弗龙斯基的母亲坐在一起,他们聊的话题是自己的儿子。而弗龙斯基母亲对安娜的称赞,则是社会对一个在婚后安心经营家庭疼爱儿子的母亲的称赞。火车到站没多久,就发生了卧轨事故,这是一场不祥的预兆,暗示着安娜命定的悲剧。
而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弗龙斯基第一次见到安娜的场景,托尔斯泰用极其动人的笔调描述了这场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的“遇见”。
“弗龙斯基跟着列车员踏上车厢,在入口处站住,给一位正朝外走的太太让道。他以交际场上惯有的机敏,从这位太太的外表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上流社会的人。他道了声歉,往车厢里走,但又觉得想再看她一眼。倒不是因为她非常美丽,而是因为她从身旁走过时,那漂亮的脸蛋上有一种特别温柔亲切的表情。他回眼望她时,恰好她也转过头来。她那双在浓密睫毛下变得深暗的闪闪有神的灰色眸子,正亲切地注视着他的脸,仿佛在辨认他似的,但立即又转向站台上走过来的人群,像在寻找什么人。从这短暂的一瞥中弗龙斯基发现,在她脸上,在那闪亮的眼睛和微带笑意的红唇之间有一股压抑着的活泼生气。似乎她身上充满了过剩的精力,按捺不住要从她那闪亮的眼神和微笑中不时地泄露出来。她有意掩饰自己眼中的光彩,然而它禁不住在隐隐的笑意中闪现。”
在社会规则中平稳生活着的安娜,有一个8岁儿子的安娜,充满了“过剩的精力”,眼里的光彩即使有意掩饰也掩饰不住。
安娜有一个在众人看来幸福的家庭,但她的丈夫卡列宁忙于公务,按社会规则生活,尽管在世人眼里他没什么问题,但在热烈的安娜看来却是虚伪和冷漠,安娜浓烈的感情从未得到满足。只有儿子谢廖扎,是她感情的寄托。遇见弗龙斯基,在他的热烈追求下,他们没过多久就在一起了。做了弗龙斯基情妇的安娜,经历了众人的白眼,社交场合的嘲讽,但她的美在爱情的滋养下,反而愈发娇艳。安娜和弗龙斯基生活在一起后,嫂嫂多莉有一天去看她,“使她感到最为惊讶的是她所熟悉而又喜爱的安娜身上所发生的变化……现在一种暂时的美貌使多莉感到大为惊讶,这种美貌只有在热恋的女人身上才会出现,现在她却在安娜的脸上看到了”。
在我看来,弗龙斯基对待安娜无可指摘。他给予安娜足够好的物质生活,好到让安娜的嫂嫂多次黯然神伤。他操持家中琐事,让安娜能安心快活地生活。只是男人终究难以全身心沉浸在爱情中太久,弗龙斯基有自己的事业和社交,时不时需要离开家一天或几天。但对于对感情要求极高的安娜,这都是难以接受的。他们开始吵架、冷战,安娜发现自己放弃一切去追寻的感情并不存在,一旦看清这一点,她心里生存的根基已经消散。为了跟弗龙斯基在一起,安娜失去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变成人人嘲讽的对象,也见不到儿子谢廖扎,她曾以为一切都是值得的,但弗龙斯基给她的爱,弥补不了她内心的孤寂与惶恐,于是她怀着绝望、怀着要让弗龙斯基后悔的负气,选择了卧轨。因为唯有死亡,她才能在这场爱情中获胜。
《安娜·卡列尼娜》是以安娜为主角,但这本书描绘的内容却要丰富得多。开篇“幸福的家庭不无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幸”,暗含了主题。很少有女人有勇气成为安娜,但另外两个家庭的故事却普遍得多。安娜的哥哥阿尔卡季其家,多莉在发现丈夫的婚外情后,为了孩子还是选择继续维持婚姻。多莉的妹妹季基曾爱上弗龙斯基,被他拒绝后终于和一直爱着她的莱温走到一起,拥有了一份稳定平和的婚姻。多莉和季基,她们的故事或许更是普通女人的写照。
只是我一直忘不了在爱中生机勃勃的安娜,在绝望中走向死亡的安娜。安娜卧倒在铁轨上后,“她画了个十字,画十字的习以为常的动作,在她心里唤起了一系列少女时代和童年时代的回忆,这时笼罩着她周围一切的那片黑暗突然划破了,她眼前刹那间又呈现出昔日生活全部美好、欢乐的光辉景象……就在这一瞬间,她对自己所做的事十分害怕,‘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这是为什么?’”,不能得到理想的爱就选择死亡的安娜,在最后一刻是后悔了吗?
托尔斯泰没有答案。《安娜·卡列尼娜》中很多人物的内心世界都没有最终的答案,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这种复杂和深邃,也正是这本书的魅力所在吧。写婚外情写婚姻家庭的小说那么多,《安娜·卡列尼娜》却因其主题的深远、思想的丰饶、人物的复杂鲜活成为文学的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