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一个“孩子”眼中的故宫文物南迁

　　新华网北京８月２１日电（记者袁全　吴凯翔）６７岁的梁金生一定要弄清楚一笔“陈年旧账”：抗日战争结束后，到底有多少故宫文物没有回到北京？

　　已在皇家博物院工作３６年的梁金生认为，这是一段不应该忘记的历史。

　　１９３１年日军在东北发动“九一八事变”，华北危在旦夕。因担心日军的烧杀掠夺，国民政府决定将故宫文物迁离北平，并派军队保护。

　　负责押运文物出京的欧阳道达曾在《故宫文物避寇记》中写到：“其仓皇急遽，如救焚拯溺，呼吸之际，间不容发。”

　　经过一年的整理、装箱，１９３３年２月６日，１３４２７箱和６４包故宫文物离京，经过３个月的时间到达上海，１９３６年又运送到南京。“淞沪会战”后，南京已不安全，护送队伍又兵分三路，将一部分文物运抵贵阳、安顺，一部分运送到四川乐山、另一部分经过郑州、宝鸡，抵达峨眉。

　　这也是他家族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他的爷爷、父亲、叔叔都是故宫押运文物南迁队伍中的成员。而他和其他四个兄弟姐妹也都在文物南迁的路上出生。一家人的命运也从那时起和紫禁城里的瑰宝紧紧地连在一起。

　　“没有具体规划的目的地，哪里能避敌，就运到哪里。”梁金生说。据父辈回忆，南迁之路总是遭遇各种险情，大雪封山、汽车翻覆、土匪骚扰、还有敌机轰炸，南迁之路仿佛唐僧西天取经一般，历经劫难。

　　路程虽艰辛，故宫人的生活继续。梁金生的父亲梁匡忠在１９４１年护送文物南迁的路上，经同事担保，以１７岁的年龄成为一名故宫人。１９４４年他负责押运的文物抵达峨眉后，在那里娶妻，并生下第一个孩子，因在峨眉出生，取名梁峨生。

　　梁家兄弟姐妹五人都以文物迁徙的途径地取名。１９４６年出生的大姐，叫梁嘉生，因当时文物运送到乐山，乐山古时叫嘉定府。１９４７年梁金生在文物运回南京时所生，妹妹１９５０年在南京出生，取名梁宁生。弟弟１９５６年在北京出生，取名梁燕生。

　　梁金生最愿提及的是南迁路上百姓对文物的保护。

　　１９３９年８月１９日，日军轰炸乐山，城区半毁。此时护送队伍要途经大渡河，幸亏当地百姓帮忙整治险滩，梳理河道，文物才得以顺利运抵渡口。当地乡农和故宫工作人员还一起制作文物箱，防潮灭虫，腾挪晾晒，８年时间，故宫文物无一损伤。梁金生说，若没有当地民众的配合和支持，要保护好文物是不可能的，这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

　　１９４５年抗战结束后，文物的最后一次“南迁”是去台湾。１９４９年，国民党军队败退，梁金生的爷爷、奶奶、叔叔还有他的大哥奉命将部分文物运送到台湾。

　　１９４９年１０月１日，新中国成立，两岸开始长达几十年的军事、政治对立，海峡之隔的一家人从此杳无音讯。那时梁金生只有两岁。

　　１９７９年，３２岁的梁金生报名参加故宫博物院的招聘，考进了故宫工程队，成为一名泥瓦匠，５年后，他才调到文物保管部，负责故宫文物的总账和文物征集。

　　他进入故宫的同一年，大陆发表《告台湾同胞书》，呼吁两岸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彼此争端。梁金生记得是在１９８５年左右，一位台湾文物专家来北京故宫博物院做交流，提到曾经在台北故宫见过梁金生的爷爷，他表示可以帮忙转交信件，而当时两岸还不允许书信交流。

　　梁金生马上写了一封家书。他在信中提到妈妈已经去世，并询问了爷爷奶奶的状况。交信前，他特意找了一本字典，用繁体字又重新写了一遍。

　　然而信件转到台北已时隔半年，大哥梁峨生在回信中写道，爷爷奶奶在１９７２年也已去世。

　　几封信往来后，分别近４０年的家人很快就见面了，但重逢之时的心情是“极为复杂。”

　　梁金生回忆，当时父亲的眼神好像呆滞了一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大家都掉了眼泪，但这么多年的分离，彼此都有了各自的风雨见识，经历了多少辛酸苦辣，不是一哭就能了之的。”说到此处，梁金生眼圈红了。

　　大陆与台湾的交流日益频繁，梁金生先后在１９９３年和１９９８年去台湾看望家人。他还参观过台北故宫，面对已经成为镇馆之宝的文物，梁金生说心里就一个感觉，“都是故宫的。”

　　１５年的“南迁”路上并没有丢失一件文物，因此有人称之为是人类文物搬迁史上的奇迹。但并不是所有的文物都回到北京，其中一部分运到了台湾，一部分留在了南京。

　　现在，清点故宫南迁文物成了“退休返聘员工”梁金生“一个人的工程”。核对账目过程枯燥，但也常带惊喜。梁金生是故宫世家，高祖父梁德润和曾祖父梁世恩都是宫廷画师，他最得意的是偶尔能在清点文物的账册中看到祖辈的名字。

　　梁金生还有一个愿望，希望儿子也能来故宫上班，故宫博物院的几任馆长也都表达过类似的想法，像梁家世代都在故宫服务的工作人员，本身也是一种故宫的财富。（实习生王梦雪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