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功：愿做丝路文化一块砖
“人类文明交流的印记和共同的价值精神，可以从遗留物上和遗址上去慢慢触摸，我们穿越时空与古人对话，能更好地反思现实社会发展以及未来方向。”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桂娟
前不久，国内首个以古代国家货币展示丝绸之路历史的主题展览在丝绸之路东方起点——十三朝古都洛阳展出，从公元前600年阿赫美尼德王朝的一枚银币开始，到1874年沙皇俄国在新疆地区扶持的分裂反动政府阿古柏使用的金币，展览以金币、银币的时空标识为线索，勾勒出2500年间丝绸之路上50多个不同王朝和地区的时空转换和沧桑变迁……
“在这条横贯欧亚大陆的绸带上，丝路货币不仅充当着交换物的重要角色，带动了国际商贸发展，其本身所展示的文化艺术，也如金线银线，编织了许多令人神往的故事。”这些货币的发现者、“70后”学者宋功，向本刊记者讲述了他以考察古代货币为线索，探寻丝路历史文化的历程。
一枚金币开启探寻之旅
在宋功眼里，丝绸之路蕴含着一个统一的、同质的、不失多样性的人类文化母体，而吸引着他去探讨并试图解读其真实历史的，缘于10年前与一枚古贵霜金币的邂逅。
宋功是进藏军人的后代，1972年生于成都，长于西藏，从小在拉萨八廓街穿流朝圣的人群中熏浸成长。大学时，他就读西藏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师从美学大师于乃昌，对美的追求让他很早就开始从熟悉的唐卡、佛像等不同时期古物中解读历史、艺术及思想。
1993年宋功随父母迁返中原定居郑州，在一家全球500强公司从事企业管理，被中原文化的博大精深所吸引，他利用业余时间钻研中国传统文化。
一次偶然的机会，宋功在新疆碰到了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商人，他们在做边贸时，偶尔会夹带零星的古代钱币和宝石。一枚漂亮的古贵霜金币让宋功爱不释手，一心想着做条项链挂在脖子上。
出于对金币的喜爱，宋功开始探讨其背后的历史文化，从此打开了一座思想与文化宝藏。
“了解丝路历史，货币是最真实的线索，因为货币是信息磁盘，承载的历史信息特别大，”他说，“每一枚金币的正面是国王、背面多是神祇，是神权和王权的代表，对钱币承载的历史信息的着迷，让我一发而不可收。”
宋功拜原中国钱币学会理事李铁生为师，钻研丝路货币，此外，他还在河南大学知名教授高海林的指导下，研读民国时期方豪先生的《中西交通史》等文献书籍，并开始梳理钱币背后的丝路历史文化。
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自主学习和研究，10年前他结束了“打工生涯”，创办“宋功工作室”独立创业，进入平面和空间艺术设计领域。宋功自称“独立学者”，他说，独立是一种精神，选择走上这条路，是希望自己能在学习和研究上，秉持陈寅恪提出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走出一条丝路历史文化探寻之路。
在宋功面积不大的工作室里，5组大书架上摆满了历史、哲学、考古、宗教、艺术类书籍。近年来，他特别注意收藏丝绸之路古代文献，先后从国外购进了四五十种英、德、日文文献，其中国际敦煌学学者斯坦因的考古报告，是他从日本拍卖回来的。
两千枚古币见证历史
为研究之需，近10年来，宋功先后从国内外藏家手里收购了2000多枚丝路货币，其中金币200多枚、银币1000多枚，其丝绸之路古代国家钱币收藏体系在数量上，以及品种和珍稀度上都超过了国内著名博物馆，堪称东亚第一。
宋功对这些货币进行了系统梳理，自公元前600年的古印度列国时代钱币至1874年阿古柏金币，50多个不同王朝和地区的面貌从钱币中得以管窥，包括阿赫美尼德、安息、贵霜、希腊、罗马、萨珊、拜占庭、阿拉伯、中国的汉唐、蒙古，一部人类东西交通史鲜活迎面，一条民族迁徙交融之路流动其中；祆教、佛教、摩尼教、景教、伊斯兰教，以及文字、建筑、造像、音乐、绘画，令这条路成为灵性艺术之路。
宋功发现，有一枚珍罕的驼骆图案汉佉二体钱币，这是目前已知新疆地区历史上最早的中国丝路货币，钱币的一面是中文，一面是佉卢文。当他从藏家手里找到这枚钱币时，激动得向转让人鞠躬致谢。
不同于中国内地铸钱用钱范浇铸，汉佉二体钱采用源自希腊的打压法制作，是伴随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特别是货币文化的交流、整合而产生的。目前汉佉二体钱大部分流失海外，关于其铸行年代及铸造者，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外学者仍争论不休。
宋功说，希腊文化通过古印度、中亚传入于阗，同原已存在的中国文化相结合产生了汉佉二体钱。打压式钱币背面通常使用神像来表明“王权神授”，汉佉二体钱上的“铢”字的汉字题铭，有力表明了中原王朝对于阗地区的政治和文化影响。
作为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古都洛阳官方出土的金币仅有3枚，其中发现于上世纪30年代的一枚金币被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收藏。1983年洛阳龙门东山唐定远将军安菩墓和2013年洛阳衡山路北魏节闵帝墓分别出土的拜占庭帝国金币，证实了洛阳与东罗马帝国的贸易交流。
今年10月，宋功对一枚出土于洛阳李楼附近的哥疾宁王朝（公元900年，在今伊朗阿富汗一带）的金币进行了研究，李楼是北魏至唐宋时期的使馆区，这枚金币极可能是当时使馆内对外交流的使者使用的。这个发现，证明了阿拉伯相关王朝和中国丝路的密切联系，填补了洛阳史研究的这项缺憾。
宋功说，没有对古代丝绸之路钱币的深入研究、阐发，对古代亚欧世界历史的了解就会不完整、不全面。丝路钱币文物的搜集、考释、分析与研究，对人们认识丝路的历史文化、经济、宗教和艺术等许多方面的问题，发挥着无可替代的巨大作用。
抢救史料
中亚丝绸之路上有许多古国在历史记载中是一片空白，可是他们创造的犍陀罗艺术却留了下来。西汉张骞出使西域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联合贵霜帝国夹击匈奴，而对于贵霜帝国，《汉书》等中国古代文献中只有零星的记载。宋功对贵霜王朝金币和犍陀罗艺术的搜集和研究，不仅证实了《汉书》里对贵霜和大月氏的记载，更对佛教传播史作了有益补充。
公元前130年前后，发源于中国祁连山的月氏部落为躲避匈奴与西汉的战火西迁，于公元60年征服了古印度十六列国之一的犍陀罗，建立了贵霜王朝。它位于印度河与喀布尔河之间，地处中亚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是中国的丝绸、漆器，东南亚香料，罗马玻璃制品、麻织品的中转站，与罗马帝国的贸易往来尤为密切。
宋功对100多枚贵霜金银钱币的研究梳理，准确地还原了公元前100年到公元300年贵霜帝国400年历史，这些金币上铸有丘就却、阎高珍等贵霜十二王的肖像，帝国王系一目了然。此外，金币还反映出贵霜信仰的太阳神、月亮神、火神、战神、大地之母、地府神、创造神、风神和佛教神等10个主要系统神，金币上的文字也说明，当时贵霜帝国至少通行有希腊文、佉卢文、巴克特立亚文和婆罗谜文（梵文）等4种文字。
从研究贵霜钱币开始，宋功逐渐认识到贵霜王朝创造的犍陀罗文化。随着丝路的发展，贵霜帝国时期的犍陀罗建筑和艺术品，具有融合希腊化因素、印度因素和中亚因素混合文化的特征。作为佛教艺术的发端，犍陀罗文物艺术沿着丝路从中亚向东扩散，东渐中国、朝鲜、日本和东南亚，为远东佛教艺术提供了最初的佛像范式。
2014年春节，仅仅比印度博物馆早了一个晚上，宋功从一位国外藏家手里抢收了著名的“佛陀诞生”组雕。这座红岩组雕记录了佛陀诞生的时刻，造像年代和地点为公元3世纪的犍陀罗。目前我国还没有早期犍陀罗风格同题材作品，“佛陀诞生”组雕，对于佛教史早期历史研究和艺术演变具有重大研究价值。
回忆“佛陀诞生”的收藏经历，宋功至今仍充满了喜悦，这份喜悦来源于他又抢回了一件承载丝路文化的珍贵文物。“如果不抢救回来，等将来认识到的时候再去找这个文化的承载，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他说。
三进楼兰
2013年，宋功不再满足于在书斋中研究丝路历史，他萌发了想去实地探寻古代时空现场的念头，并将首个目标锁定在了楼兰古城。他认为，这座1700年前就被历史遗忘的古城，正位于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交汇十字路口上，是多民族、多宗教的交汇点，更能揭示东西方交流的史实。
经当地文物管理部门批准，在当地文物保护站人员的陪同下，2013年、2014年和今年冬天，背起40多公斤的装备，宋功3次冒着严寒，徒步穿越罗布泊无人区，深入楼兰古城进行文化考察。
尽管黄沙弥漫，但楼兰古城的地面上仍遗留着大量的古代信息，冶炼铁渣、青铜箭簇、陨石、钱币、细石器、戒指、耳环、来自波斯的琉璃珠、贵霜王朝时期犍陀罗风格的寺院，死亡了3000年的胡杨木……宋功甚至遇到了丝绸织物，他同时看到的来自西方的夹砂红陶与典型的汉代绳纹灰陶昭示着，东西方文化曾在这里交融汇集。
在楼兰，宋功的镜头拍下了一对野骆驼母子清晰的足迹，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突然双眼模糊：在这样自然环境如此恶劣的无人区中，竟然会有生命遗迹的发现！
3次楼兰探险，使宋功更加坚定了自己对丝路历史文化的研究信念。他说：“人类文明交流的印记和共同的价值精神，可以从遗留物上和遗址上去慢慢触摸，我们穿越时空与古人对话，能更好地反思现实社会发展以及未来方向。”
只争朝夕
宋功致力于丝路文化的传播与交流，除在洛阳举办展览，他还在浙江大学等高校举办免费讲座、筹备去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做展览、筹备出版相关研究成果。
宋功说，100多年前，欧洲、美国、俄罗斯、日本等的学者曾在世界上掀起对中国西域的研究考察热潮，但目前对丝绸之路历史文化的研究仍有大量空白。在这方面的研究中，国外的学者忽视了中国相关的典籍文献和考古新发现，国内学者的研究又缺乏实物资料的参考，他希望自己能够为学术界填补一些空白。
宋功坦率地说，自己所需的丝绸之路文化研究资料大多是从国外购进，目前国内对于这一领域的研究与发达国家相比仍落后半个世纪，这是丝绸之路文化研究的遗憾。
目光所及，宋功看到大量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丝绸之路相关历史实物，它们得不到应有的保护和价值的发挥。“我在与时间赛跑，只争朝夕地活着，”他说，“我期望能在丝路文化研究上铺上自己的一块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