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完成了“垫棺做枕”的人生长篇
5月5日上午，在西安凤栖山咸宁厅外，我和红柯站在数以万计的人群中为作家陈忠实送行。红柯高举1992年第6期《当代》杂志，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
陈忠实曾立志要写一本死后“垫棺做枕”的长篇小说，他将自己几十年的生活经历、生命体验和哲学文化思考投注在《白鹿原》中，小说发表后，受到读者的追捧与喜爱，但在评论界却引起激烈争论，赞扬者认为这是当代文学史上最杰出的现实主义小说，是中华民族的秘史，反对者认为小说政治立场有问题。
《白鹿原》（修订本）获得茅盾文学奖，有读者不理解，认为陈忠实没有骨气。我在采访陈忠实时曾经当面问过他，他说：修订本只是修改了小说中朱先生关于国共之争就是兄弟之争、是“翻鏊子”的叙述；删除了黑娃和田小娥性描写的文字，并不影响小说的思想艺术性和人物形象塑造。他不希望因为他的固执使读者失去阅读 《白鹿原》的机会，读者的认可才是作家和作品存在的价值。
《白鹿原》出版至今，正版书累计印刷200多万册，盗版难以计数。1998年，著名评论家张炯先生到瑞典访问，亲手将《白鹿原》送给马悦然先生。陈忠实因为这部小说获得了很多荣誉，但他最在意的是小说被教育部推荐为大学生必读书目，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对青年一代的成长有所裨益。
陈忠实是出身农村的作家，1982年调入陕西省作家协会前，曾经做过民办教师、农村基层干部，对关中农村的社会生活、风土人情非常熟悉，他的生活、身体是“在场的”，但他对民族历史和人类命运的思考早已超越了普通作家，他已经实现了回乡知青到人文知识分子的蜕变。
后来，他成为新时期因小说而受到审查的少数作家之一，原因是1976年《人民文学》第3期发表的短篇小说《无畏》，这是一篇图解政治的小说。审查结果是作者没有政治问题，而陈忠实却因此从公社书记的岗位被调往水利工地，在超负荷的体力劳动中对自己的创作进行反思，对新中国成立以来历次政治运动进行深刻反思，与农民兄弟吃住在工地。他们修成的河堤横亘在白鹿原上，至今依然在灌溉着两岸的农田。他说“一生引以为豪壮的一是《白鹿原》，二是与农民兄弟共建的水利工程”。
他对农民有深厚的情感，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人在他面前诋毁侮辱农民，不管是行为还是言语，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会拍案而起，为农民兄弟争取权益与尊严。他没有想到的是，新世纪后，他的隐痛《无畏》竟然由于生活气息浓厚、人物个性鲜明及关中风俗人情的描绘而进入了当代文学史。是生活拯救了他，是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拯救了他，即使在极“左”思潮影响下，他的小说依然坚持写普通农民的生产生活，成为时代生活的真实记录。
《白鹿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好的一部正面书写传统儒家文化的作品，面对西方现代文明的冲击和各种家族叛逆者的挑战，朱先生和白嘉轩以“乡约”规训百姓的日常生活和乡土中国的日常秩序，建构了“仁义白鹿村”的理想社会形态。儒家文化在外来政治势力和文化的入侵下，逐渐丧失了干预现实的社会功能，维系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儒家文化传统在现代社会的影响越来越弱。但白鹿作为美好吉祥的象征，却一直在民间社会被普通百姓向往着，“仁义白鹿村”成为百姓心中曾经的“乌托邦”。
《白鹿原》的思想艺术价值经过时间的考验，已经得到评论界和读者的广泛认可，但对小说中的性描写至今还有质疑。著名评论家陈涌指出，“……作品在性描写上基本没有问题。”陈忠实在小说创作过程中给自己制定了性描写的原则：“不回避，撕开写，不做诱饵”。在白鹿原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性很少被作为生命原欲，很少有人在乎性行为中个体的生理快感和精神欢愉。在陈忠实笔下，性是表现人物性格命运的工具。生命个体的性选择与其政治选择、人生选择及生命历程密切相关，比如黑娃、白孝文和鹿兆鹏。非理性的性行为会毁灭人，而“学为好人”的标志之一就是对性对象的重新选择。
可见，理想健全的性行为模式，有利于人类理想人格的建构。在白嘉轩和鹿子霖那里，性是家族斗争的工具；在田小娥那里，性是女性被侮辱被损害命运的工具； 在白灵那里，性是追求个性解放、爱情婚姻自主的工具；在普通百姓那里，性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性的社会学意义被无限放大。将性描写“社会文化化”是陈忠实性叙事的策略，而且比较成功。作者善于通过人物的性行为方式和对性的态度表现人物命运、刻画人物性格，进而表现出人物的思想文化内涵和道德伦理取向。这是《白鹿原》性描写逐渐被评论界和普通读者认可的根本原因。《白鹿原》为新时期以来的欲望叙事和性叙事树立了一个标杆。这是陈忠实对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贡献。
《白鹿原》是新时期不可多得的家族小说，是中国宗法制社会最后的牧歌，家族的瓦解是建立现代民族民主国家的必然结果，但过程却让国民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陈忠实作为一个作家的躯体离去了，白鹿精魂将通过朱先生、鹿兆海、白灵等人物形象永存读者心间，白鹿的传说将跨越时空、跨越种族流传下去。白鹿精神是儒家文化精神与民间文化精神的融合，也将成为当下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文化资源。
□李清霞（作者系西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文学博士，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文化传播研究，主要作品有《沉溺与超越》《陈忠实的文学道路》《陈忠实的人与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