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90后眼里的南京大屠杀:"12秒"与30万人
“为什么这些日本人一定要来中国?”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日本人一定要来中国?”
“宫田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照片?他父亲是侵华日军吗?”
“松冈环为什么一定要采访侵华日军?她没想过放弃吗?”
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砸在芦鹏身上。他想了想,跟我讲了一个关于“笨蛋”的故事。
宫田幸太郎全家都和侵华日军沾不上边儿,相反,他的父亲是钢铁公司的社长,热爱摄影的他是不折不扣的日本“富二代”。只是因为几张摄影班同学拍摄的、有关“二战”幸存者的照片,这个浓眉大眼的日本帅哥从此掉进了这段历史,“一发不可收”。
他看到了一段陌生却真实的历史。
一次,喝到微醺的宫田向芦鹏吐露了自己的苦闷,他说自己就是个“和平时期的笨蛋”,“我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和平,却从没想过,战争是什么,历史是什么”。
这一点儿也算不上危言耸听。拼了命也要来中国参展的日本漫画家森田拳次,几年前看到一份问卷调查:在日本,不知道南京大屠杀的人已占总人口的七成。
对他来说,这是漫画展一刻也不能等待的原因,“熟悉那场战争的一代人都已步入高龄,如今的人们都过着幸福的生活,那时的事情简直像假话似的。”
108位漫画家飘洋过海来到中国,把自己对于战争最深切的感受,赤裸裸地展示给中国人:
战败前的日本,是“一片片热得似乎能烤着眉毛的焦土,焦土上是很多烧死的尸体”;
是“空袭警报激烈鸣叫的声音在头顶上昼夜不停地轰鸣”;
是“那时的青年没有活得久一点的奢望。也从未想过能活长久”。
是“大家都被战争弄得团团转,我一个人只敢默默去想到底哪儿不对劲儿……”
所以,战败对很多人意味着解脱,哪怕这些漫画家在当时不过20岁出头。“每天都是‘生或者死’的心情,能从那样的心境获得解放我太高兴了。”“8月15日尽管令人觉得羞耻,但也是捡回性命的日子。”
此后的几十年,这些逐渐衰老的漫画家们一直努力地反思战争。漫画家泉昭二在8月15日当天,看到一名青年军官自杀,还有少年飞行兵接受不了战败,开着飞机一头扎进了太平洋。
当时只有13岁的他,在60多年后写下:“这些人大概是情何以堪的心境吧,不过至少也该在那之后活上3天,冷静思考一下,不必白白舍弃年轻的生命……我重新在思考着军国教育之可怕。”
在森田拳次眼里,这场漫画展“无论如何也要来到中国”,因为躲过战祸延续生命至今的每个人,创作的每一幅作品,都会成为指向和平世界的路标。
听完这段故事,我在想,我又何尝不是“和平时期的笨蛋”呢?除了满腔的恨意和冰冷的30万,我又对战争了解多少呢?
似乎,我只能像电视新闻里不停说着“抗议”、“严重抗议”的人,之后依旧上我的班、打我的网球,过着小确幸的日子。 这样的“和平时期的笨蛋”,只有我一个吗?
在纪念馆的参观者中,曾有中学生指着曾参与东京审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梅汝璈的黑色法袍问,“那是不是日本人穿的牧师服啊?”
尽管,纪念馆已经入围外国人知晓江苏标志性地点的前3名,可依然有许多普通的欧美民众对南京大屠杀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二战”还有亚洲战场。
前不久那场更换南京大屠杀课文的热点事件,也让我收获了不少“同类”。语文出版社撤掉温书林所写的《南京大屠杀》,消息一出,很多网民声讨“怎么能更换南京大屠杀的课文”,我一股火儿蹿起来,也顺手点了个赞。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替换该篇的张纯如写的《死里逃生》,也是在写南京大屠杀。
发布祈福熊本的微博也颇有意味。熊本县士兵屠杀南京百姓是不可否认的,但日本熊本日中友好协会几乎每年都到纪念馆忏悔谢罪也是真的,他们植树、诵经、手绘呼唤和平的紫金草,甚至从养老金中抠出资金邀请幸存者赴日证言,更是真的。
“20多年的友好往来,几乎年年相见,如今遭遇天灾,我们表达善意的问候,这是人类共通的情感!我们要铭记历史和国耻,我们也要祈愿和平,而非宣扬仇恨。”纪念馆馆长张建军说。
再厚重的历史面前,人性的力量都不能被遮挡。
鸠山由纪夫把自己的名字,签成了鸠山“友”纪夫
怎样给年轻人讲好“历史故事”,一直是纪念馆探索的问题。
他们设计了纪念徽章,把“一沓沓史料变成历史故事小册子”,制作视频短片,进军“B站”了解年轻人的历史兴趣点,把微信文章变成一篇篇图文并茂的历史故事。
那本小册子和纪念徽章拥有同样的名字——紫金草。
紫金草,又名二月兰,是南京常见的一种花。这种紫色的小花见证了1937年日军的残暴。“二战”结束后,一名叫山口诚太郎的日本军人因“对战争恶行心怀愧疚”,将花种带回日本。
第二年,二月兰在日本如期绽放。
山口将此花取名为“紫金草”,并一直推广此花。去世前,他告诉儿子,“每一朵花的背后都有一个冤魂,要让所有看到花的人铭记,残忍的侵略绝不能重演”。
后来,纪念馆把花朵做成了徽章。
在馆长张建军的设想里,“要让尘封的历史细节更大众化”。同时,纪念馆还在策划多场海外展览,让这段历史走出国门、走得更远。
其实,正式采访之前,一位在南京的朋友给我打“预防针”。他说,纪念馆太沉重了,好几次自己试图进去,都“沉重到迈不开腿”。
我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了馆长,这样沉重还要走出国门,是为什么呢?
他说,历史或许沉重,但铭记历史和珍爱和平,就如一只手的手心和手背,不可分离。他相信,全人类在战争面前,都拥有理性的态度,也会拥有呼唤和平的信念。
法国画家克里斯蒂安·帕赫在3年前还对南京大屠杀一无所知,直到一天,路过南京时有朋友告诉他:“知道吗?70多年前,在这座城市里,日本人曾在6周里杀害了数十万中国平民。”
6个月后,他创作完成了宽7.46米,高2.35米的油画《暴行》,这是他30年绘画生涯中创作的最大一幅油画。
在那幅“几乎覆盖一整面墙”的油画里,日本侵略者挥舞战刀砍向中国平民的头颅,怀抱孩子的中国妇女惨死刀下,孤儿在亲人遗体上无助地嚎哭;远处,黑云压城……画里红色的是中国平民的鲜血,黄色的是侵略者的罪恶。
然而,在红黄之间,还有些许白色,那是“无辜死难者灵魂化成的和平鸽”。
今年清明前夕,纪念馆“手绘紫金草行动”消息一发出,一名在南京留学的卢旺达籍学生立即报名参加。小伙子告诉纪念馆工作人员,卢旺达也发生过大屠杀惨案,所以他一定要参与,“来做点什么”。
前不久,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州长温弗里德·克莱驰曼嘱咐下属,“无论如何要来纪念馆看一看”。那天,一头白发的克莱驰曼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静静地听着幸存者讲述。
他说,战争带给普通人的伤害都是一样的。“二战”时期,德国也犯下了很重的罪行。可以宽恕,但不能忘记。
“只有真正反思,才能达成民族间的谅解。”克莱驰曼说。
听完这个故事时,我正好走出场馆。从地下一层回到地平线,我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那一刻,我从未对这段历史有这般复杂的认识。它不是一场杀戮背后化不开的仇恨,也不是任由其被遗忘而袖手旁观,它该是铭刻历史细节,反思战争、保留善意。
眼前,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人陆陆续续进馆。也许,当全人类都能理解这份苦难时,离日本真正反思这场战争,就不远了。
许多来自德国的参观者都会在参观后,向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提出疑问,“承认罪行是让日本放下包袱,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们还要继续背着呢?”
很少有人知道,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父亲是一名侵华日军军人。一场战争,把那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大学生最后变成了僧侣。
村上春树的父亲每天吃饭、临睡前都要祈祷,尽管对孩子一言不提从前的事,但村上春树说,他知道父亲为何每日祈祷。
促使日本官方对战争反思,日本民间努力一直没有停过。
日本日中协会理事长白西绅一郎,从建馆当年起,每年到访纪念馆,坚持了31年。他“一定要等到日本现任首相前来谢罪”。
几十年过去了,患上癌症、越来越年迈的白西绅一郎终于等来了一些人的反思。
日本前首相鸠山由纪夫和夫人几年前来馆。 每到一处骸骨处,他都会和夫人双手合十,闭上眼久久不离去。最后,他为遇难者献上花圈,并90度鞠躬。
为纪念馆签名时,鸠山由纪夫把自己的名字,签成了鸠山“友”纪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