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 > > 正文

陕西帝陵守墓记:招村民巡视 用木棍应对盗墓贼

2016年08月18日 08:36:48 来源: 澎湃

  互设线人

  富平县文物旅游局文博股股长井增利 澎湃新闻记者 蒋晨悦 图

  盗墓的除本地人外,还有四处流窜的盗墓团伙。

  2012年10月13日深夜,富平县公安局淡村派出所破获一起跨县团伙盗墓案。2013年2月21日,陕西省公安厅、省文物局、富平县公安局和文物旅游局联手河北邢台警方抓获一跨省盗窃唐懿宗简陵石狮的团伙。

  盗墓者通常在当地村民中找“内线”。

  10年前,西北工业大学数学系教授倚朝晖拿出自己的10多万积蓄,重修家乡富平县昌宁村的明代重宁堡城墙。城堡的保护范围内时有违章建筑,也常有人打文物的主意。“碰到违章建房或者文物盗窃,我们打电话给文管所和群众文保员,随叫随到。”倚朝晖说。

  曾有盗墓团伙的线人向倚朝晖“示威”。一次在朋友家做客,一个邻村的人得意地对倚朝晖说,“你们村子里有哪些宝贝,我比你还清楚!”

  倚朝晖问:“你盗墓的?”

  对方没再说话。

  因富平接连发生盗墓案,守墓人们开始定期秘密夜巡。

  井增利干脆也在帝陵周边的村子里安插“内线”。2013年夏天,他从线人那里听说富平三庄村有人盗墓。白天,井增利和几个工作人员假装路过,来到偏僻的庄稼地,看到留在地里的探眼(盗墓者用洛阳铲打探眼以测出古墓大小和中心位置)和土块后,便悄然离开。

  入夜,井增利一行人来到古墓附近,他让同伴留在原地,独自进村找线人了解情况。和线人聊完往回走时,他迷了路。掏出手机,发现被自己误调成了飞行模式,对电子产品陌生的井增利弄了半天,没能把手机调回静音。

  突然,井增利的身后驰来一辆摩托车。借着灯光,他才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坟地间,顿时毛骨悚然。他立在杂草丛中一动不动,摩托车司机猛加油门开了过去,“也不知道那司机是路人还是盗墓的。”

  摩托车过去后,他害怕了,明明白天走过的路,怎么会是坟地呢?

  惊惶的井增利继续往前走,怕暴露自己,路上碰到人也不敢打招呼。经过民居,一条狗朝他吠起来,“感觉特别无助。”他绕到别人家后门坐下,小心翼翼拿出手机。

  一看时间,深夜十一点了。

  琢磨了半天,井增利才把手机调回静音。打给线人,电话那头说,“你往西一百多米就看见我了,我亮着手电筒。”

  “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井增利有气无力。

  他不敢打给队友,怕影响行动。“当时真是绝望,最后是他们给我打电话才找到我。”

  有了这次失败的经验,后来的夜巡有更周密的布置。那是七月中旬的夏夜,守墓人们准备好手电筒和自己找来的木棍,向预定的地点围拢。

  临行前,他们曾商量,碰到盗墓人该怎么办?打起来又怎么办呢?虽然执法大队有行政执法权,但没有刑事执法权,就不能逮捕、搜查或管制盗墓人,针对盗墓行为,他们只能巡查陵墓、宣传文物法和配合公安执法,职权比文管所大不了多少。

  最后他们决定,怎么也得先把人控制住,还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等确认对方是盗墓的,马上报案。

  那晚,月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流出,清风吹过寂静的田野,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轰鸣。久违的安逸让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兴奋,他们不由得悄悄开起了玩笑。

  “有人还小声讲起了故事,大家仿佛是在偷偷地举行一个月光party。”他们几乎忘了是在执行任务。

  一个巨大的手电光束出现在离他们百米内的地方,他们收起笑容,打开手电迅速靠近。快到跟前,对方收起灯光夺路而逃。几个人追上去,只见对方一共三人,一个窜入玉米地,两个顺路飞奔。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守墓人差点追上对方。第一个守墓人“离盗墓人只有一米远,对方亮出一根电棍,噼里啪啦响”,守墓的被吓得顿住了脚。第二个守墓人跟对方只有两只手臂距离时,一个不小心差点摔了跟头,对方已然跑远。

  人没逮着,他们回头查看刚才盗墓人出来的玉米地,又是一个即将挖成的新盗洞。

  还有一次,他们悄悄潜入玉米地,井增利发现地上有个没熄灭的烟头,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察觉背后有声响。慌忙中,井增利为了吓跑盗墓人,大喊,“快把枪掏出来!”没等同伴反应过来,盗墓人迅速消失在夜幕里。

  用“手电筒和木棍”干守墓的尴尬不止存在富平一地。在被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的帝王陵墓建筑群清东陵,2015年10月31日凌晨,盗墓团伙洗劫该处的景妃园寝,期间竟持刀追砍警卫。7个月后,孝庄太后的昭西陵遭盗。

  “我们那警卫得靠人和狗,房子用棍支着呢,我们哪还有精力想别的,保命都保不起。”清东陵文物管理处副主任王兆华在接受媒体采访颇为无奈。

  几次惊魂夜巡后,富平县文管所执法大队不得不申请更专业的装备。到2013年,局里才给他们配备了警用马甲和电棍等工具。

  “要是为了钱谁会去干”

  文物工作者巡查丰陵。澎湃新闻记者 蒋晨悦 图

  采访期间,井增利总爱带记者四处参观文物古迹。他在途中介绍文物的故事,说到动情处便声音哽咽。随行的一位朋友说:“井老师特别容易感动。”

  当下盗墓文学大热,也带动一波文物热。但井增利很不认同:“许多人对基层文物工作有很大的误解,对盗墓更是有很多想象。‘盗墓热’的背后,其实是对财富的疯狂追逐。我们基层文物工作者不会看(盗墓文学和电影)。”

  而在王兆华看来,这类题材的作品往往会渗透一些盗墓的技巧和方法,对于全国的古墓葬的保护不利。

  “但反过来看,对于旅游又是一种促进,它满足了人们的猎奇心理。”王兆华对媒体说,

  然而作为陕西省文物大县,富平旅游业却迟迟难以开盘。据井增利介绍,为保护文物,古陵墓的发掘以抢救性发掘为主,极少主动发掘,地面建筑便成了帝陵最具观赏价值的文物。但五座唐陵的地面建筑几乎损毁殆尽,仅剩下少数几件。

  此前有媒体报道,2014年,某生态农业观光园项目未得到文物部门审批,就擅自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唐定陵主陵附近奠基施工。后富平县文物部门介入,要求该企业停工并上报县政府。

  尽管施工叫停,但过程颇为曲折。两年后,井增利回忆当时的场景说,在施工现场,对方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人和文物部门的人对峙,“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刀。”

  “这是国家级的文物保护单位啊,一个那么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开工,事先没经过文物部门审批,也没让我们做前期普探。后来被我们发现了才叫停,这对政府和开发商都是损失。”井增利说。

  诸多问题中,最让守墓人头痛的是人手不足。一个墓一两天就能挖开,有时候巡查发现盗洞并回填之前,洞里的文物已经被洗劫过了。

  盗墓人掘洞、守墓人填洞,在这个反复斗争的过程中,大量文物悄无声息地流失。

  与文物工作者的小心翼翼不同,盗墓人用打洞、炸药等粗暴的方法,极易对文物造成破坏。一些盗墓人只盗取他们眼中值钱的文物,随意丢弃或损毁其他文物。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办公室主任曹龙对澎湃新闻说,“盗墓的目的是利益,在掘宝的过程中常伴随着对墓地环境的破坏。即使我们在陵墓被盗后进行抢救性发掘,得到的研究资料也很有限。”

  井增利觉得,“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的道理同样适用于文物。从盗墓团伙、中间商、拍卖行到各级文物市场老板,“利”字贯穿整个盗墓产业链。“像老陈和李所长那样,要是为了钱谁会去干?”

  2016年元旦,李华民才成了李所长。担任唐定陵文管所所长后,工作跟以前做一般职员没多大区别,只是多了统筹和领导工作,责任更重了。而各文管所所长和普通人员在工资上没有差别,也无职务津贴。管理着定陵、丰陵、章陵三个唐陵和一个北周文帝成陵的唐定陵文管所,全所包括李所长在内仅4个人。

  25年前,李华民高中毕业,接了父亲的班,成为一名文物工作者。

  他每周巡两次墓,每次骑自行车绕十几公里。中间每经过一个古墓点,就下车前去察看,和附近的村民交谈了解情况。1994年,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近几年又换成了汽车。而每次巡查,单位只给发20多块钱的补贴,还不够油费。

  对李华民而言,爬山是家常便饭。古墓周围的草和荆棘往往很高,地不平,摔跤是常有的事。

  “有没有受过伤?”

  “前段时间腿又跌了。”

  李华民有些腼腆。谈工作情况也是问一句答一句,有些好汉不言当年勇的意思。

  一线文物工作的作息没有规律可言。盗墓严重的时期,李华民要增加巡查的次数。发现盗墓的,管它是周末还是半夜都得往现场跑。深夜行动和通宵蹲守,李华民都经历过了。

  碰上考古队白天来发掘研究,晚上停工,李华民就和同事开车去现场守夜,保证文物安全。在寒冬,坐在车子里的李华民又饿又困,他强打精神,一夜不眠。一个通宵,补贴也是20元。

  “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我妻子很支持我的工作……儿子?儿子不会有意见,他小时候我还经常骑车带着他在山里转呢。”

  李华民笑得很开心:“我儿子就是在这山里长大的!”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纠错】 [责任编辑: 陈俊松 ]
新华炫闻客户端下载
010020020110000000000000011100001292386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