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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勇丨卷入现场: 艺术的深描和解读
2020-08-06 10:01:24 来源: 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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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逛与深机

  与一件作品相遇,有许多情形。

  有些是无意的,有些是有意的。细究起来,无意并非无意,有意也许不那么明确具体。指出这点,是想说每件作品面对的都是具体的人,生活在具体的历史、文化、社会和时代,有自己的经历、想法、趣味和习惯,不是经验白板,不会被动“写入”。他们看作品,其实是看自己,是在交换、确认、深化、丰富自己的经验和愿望。就像市场上的闲逛、漫游,但更多是有意而来。不管是闲逛,还是有意而来,他只看见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似乎也看见他,从一大堆“背景”中跳出来。这些东西也有目标,为人生产,但永远不知道谁才会满意,它的命运被悬置、被一次次延宕,惊心动魂又悄然无息。这是多么尴尬——生死攸关但又无法言说的关系呀。一直到他停下,仔细端详,和拥有者交流,并想把它带走……正是一个个匿名而具体的人,使艺术成为可能,成为所理解和所需要的作品。

  如果一个时代里,很多人都中意某件作品,那么这件作品就红起来。如果很多时代过去了,这件作品仍有抓人的魔力,那它可能是件杰作。想想看,在一个似乎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大市场”中,人潮起起落落,但人们始终聚集在个别商品上,那只能说人类已经离不开这些东西了。在这些作品里面,最大限度地保留着人性和灵魂,被人享用不尽,如同那些耕耘千年依然肥沃,值得信赖、依靠和厮守的田畴,那就是一代代生命藩息的灵壤。

  美术是典型的空间艺术。现在一些画家喜欢画大画,但像兑了水,比较寡淡无味,没法趴近细读。这些不恰当的大画,占据宝贵的展览空间,以为画前可以站更多的人,想在有限的展期内形成“共享”,但结果往往是“路过”。好的观看近乎“独享”,好的作品在合适的尺幅内,满眼刚好罩住,能打破空间艺术的魔咒,带人进入时间的河流,体味不断闪烁增殖的丰富性与可能性。

莱昂纳多·达·芬奇《蒙娜丽莎》

  美术馆的人群不都是为作品而来。游客是观看行为中的人群假象。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面前,为传言、猎奇、装饰身份所驱使,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这里挤成堆,刻画“到此一游”的意识形态。美术馆的人群也是“作品”,是社会的“作品”。任何社会,注意力都是稀缺资源,特别是还想从中分一杯羹的艺术,要想从被互联网、自媒体搅动的更加涣散的心神里,吸到一缕社会的视线,非有火眼金睛不可。哪些是普遍、持久、不易觉察,像人所未闻的珍稀矿脉,牢牢镶嵌在千米之下的历史文化和社会存在的深处,哪些是简单、短暂、浅表、肥皂泡似的浮光掠影、过眼烟云……关键是对这种资源的分类、估量、发现、捕捉和兑现的能力。这需要两种能力:一种是超出艺术知识范围的人文能力以及对社会结构,特别是心理、思维、情感、愿望、矛盾、压力、焦点的直觉把握能力;另一种则是通过艺术的方式完成杰出的、干净的、震撼人心的非凡概括。因此,我们看到,天才的“厨师”会经常从烟熏火燎的“后厨”跑到人群深处的“大堂”,他不仅是看“菜品”,更多是看“食客”,因为“食客”也是一道五光十色的“菜品”。美术馆中,暗哑的画面面对观者,像个从深处浮现的“吸血鬼”,它要擭住理想的观者,它有话要说,努力想蹦出一个个词来。但谁会接住这些词并一路传递下去?这里悬置着所有艺术都伴随终身的疑问。

  一件作品,先要被看到。作品被看到的机会不是无限的,甚至非常稀缺。特别在古典社会,所谓的“发表”、“展示”和“传播”,可能就点缀在交游、雅集、宴食……甚至青楼的听歌买笑之间。这样的沉醉空间,短暂而虚无,很难被捡拾和固定下来。有些了不起的作品,因为机会稀缺,湮灭在时间的灰溪。但也有一些,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竟然会被找到、唤醒、起死回生。

  美术作品最好的呈现空间是展厅,是面对面地观看。它无法像书一样大量复制、供人随时分享。展厅的空间不是无限的,进去的人和可看作品都很有限。无论是作品还是观者,这样的交流和传播,相对于书籍、广播、影视、互联网、移动客户端等,是边缘的、零星的、时断时续的、成本较高的选择。人们至今迷信作品的唯一性,强调细读原作,认为再完美的印刷品,都是“替身”、“二手货”,是“失真”或“失贞”的,即使复制技术的进步让内行人也经常蒙圈,但他们仍认为复制品缺乏“灵光”的神秘魅惑,根本无法与原作相比。这种情形对传播不利,使共识分散,迟滞了判断,无法形成大致统一的审美尺度。对籍籍无名的新人而言,尤其如此。这一切,在影像时代、信息社会虽有改变,但多少又变成炒作和闹剧,成为更严重的干扰或遮蔽。

  今天,美的分蘖、繁殖、对立和夭亡,如此严重。特别是当代艺术的现场,打破了人们对艺术整体性的默认。这是什么?何为艺术?哗变、出圈和颠覆……平地而起的变故,引起悄悄的骚动,无需挑动,无法清理,也无法复原。关于美的中心化结构不复存在,“册封”的多源、多元和多变,影响、效用、界线的分散、对冲与流失,日益深重。生机和毁坏、保守和激进、吁请和抵制、暧昧和极化、一日千里和风流云散……同时呈现。作品的渊面之下,涌动的是社会结构、体制机制、市场、技术、全球化、多样性、文化变迁的无限渊薮。从各种角度看,从单一到复杂,从整齐划一到千姿百态,转型中的社会结构、体制机制远比改革开放前复杂千倍,各种元素、维度、力量同时在发力、牵制和平衡。特别是市场、金融、技术、全球化和多样性的全面渗透,几乎影响到一切方面……所有这些,加入和塑造着人们的动机、心思、言辞、偏好和态度。童贞岁月荡然无存,万物碎裂和成熟。这些力量颠簸流离地落到一件件作品的命运里,它的出生、籍属、性状、评价、册封和归宿,被严重复杂化了。当人们再与一件件作品相遇,可能不再是画面、形式、构图、线条、色彩……不再是这些重重深机折射出的令人晕眩的镜像,观看不在悦目,感性、直觉、经验中含有了越来越多艺术之外的艰难之思,言语变得困难,作品越过定义,它与观者和社会的关系难以析明。

  镶嵌或炸裂

马塞拉·阿马斯Marcela Armas 《自我机器》I-Machinarius

综合材料Mixed Media

工业用链条和齿轮,1/2大功率电机,润滑系统,原油,铁质容器

Industrial chain and gears,1/2 HP motor AC,lubricating system,

crude oil,steel tank 尺寸可变 Variable Dimensions 2008

  比如上图的作品。2016年10月,我在今日美术馆的“第三届今日文献展”上看到它。看这个展览,有两个原因:一则它是当代艺术展。当代艺术众说纷纭,人们态度矛盾,时有作品带出风波;二则它是由民营美术馆操办。今日美术馆是最早最有影响的民营美术馆,主打当代艺术,它的策展策略和入展标准是我所感兴趣的。当我还在一个偏远省区工作时,曾指导策动把一个图书馆的地下空间改造成体现当代艺术的平台,给它命名“图书馆魅影”。2007年12月,大雪纷飞中,我策划的一个名字叫“虹”的首展登场了。我希望它能为一派的原始凝滞带来现代开放的气息,希望它是和解的约定,是那只用喙拧下橄榄枝的鸽子。事后的效果使我松一口气,这可能是我曾长期生活的那个地方第一次由体制内主导推动这样一件事。

  每个人都是“当地人”,是当地生产的一部分。我曾说过一句无聊的话:“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就是什么”。但也不仅于此,他的丝丝蔓蔓,无时无刻不在兜兜转转,可以伸到很远,不断的漂移、抽离和移植,“当地”扩大到“他乡”,“家乡”渐成“故乡”或“原乡”。但他总有一个或几个开始时的“主根”,他无法生在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方。人生不过百年,这个尺度决定经验、情感、可获的知识与人生深度,有个永远无法克服的局限,也因此,单个人的情感或理性又总是片面的、相对的。人在认知,个人在认知,但人群的深处或深处的人群,这些认知是不是也如夏夜的萤光虫,微小盲目地在夏夜漫飞呢?每个人天然以自我为中心来建构经验和观念的世界。童年一圈圈扩展,融入辽阔社会,形成身份与认同,又不断消解或加强着身份和认同,如同古人常说的那团“气”,形状、结构、方向变化万端,难以确定和言述。人类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全球化,从各方面连成整体,注定要相依为命。但这不是均质的整体,结构就充满对立冲突,注定要相依为命、相惜相怜又你死我活、无法共处,这一切,理解起来如此之难,又如此盲目而决绝。每个人、社会、文明、民族和国家,在必然的联系和接触中,是自者和他者的镶嵌与炸裂、隔离或调适、再加固与再修正。我们总是先找到差异最大的部分,找到尖锐之处,磨平它、伪装它、搁置它、刻意地忽略它,或者夸大陌生、震惊、焦虑、伤害、屈辱和憎恨,试图击碎、掩饰、吞下这难咽之物。

  挑这件作品来分析,是因为时下强烈的语境,使它突显出来。这场疫情扩大、分化了不同的应激反应,人群焦灼,注意力聚集,零碎的、个别的意识之间,隐藏于日常的各种意识形态之间,都被新冠病毒套牢、镶嵌和炸裂,在家庭、阶层、代际、地域,在朋友圈、闲聊时光和一点一滴的生活细节中,地震波般辐射扩展,它造成的震动不仅在目前不可知的自然、科学知识方面,更主要的是引发了人造的、有形无形的设施的裂痕。

  当代艺术需要“入戏”的观众。这件作品,从我4年前看见它、偶然想到它,它就扎了根、在记忆的暗房一点点长大,又在当下语境破土而出,一下子显影出来。它自然而然地浮出幽暗的水面,适当的语境和我的意识结构给了它浮力和位置,刚好镶嵌上当下景象的某个部分,不那么严丝合缝,却很真实。2016年今日美术馆的“第三届今日文献展”,有100多件国内外的作品,我只记住了这一件:锈褐色的、缓慢转动的链条构成闭合的线条轮廓,描出墨西哥地图的形状,从转动的链条上,特别是转角齿轮咬合的地方,一条条浓稠凝滞的机油,不断滴在白墙上,它又黑又红又脏,像从一张大嘴的牙缝里流出来……我感到震惊,随机在心里给它命名“墨西哥”。我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大航海、殖民史、种族屠杀、对土著女性的普遍强暴,想到墨西哥人的面孔和血缘,想到白人种族主义对美洲拉丁裔的“一滴血原则”……

  人类历史是一部同化史。主要是自然同化和强制同化。自然同化是双向的、主动的,和平、缓慢、日常。历史上的强制同化给人留下更多的印象,往往伴随战争,虽然也是从人、物、文明上的掠夺和占有,但因为年代久远,特别是地缘、文缘、血缘的相邻相近,或者百十年的、拉锯似的相互施加带来的某种平衡感,已被消平、谅解、释怀和坦然面对。而且,如恩格斯所言的“征服者被征服”,在古代中国,在中华民族的融合发育和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格局铸造中,更为规律和典型。这里有世界史中最早、最大、最鲜明的农耕集团和游牧集团,沿黄河、长城、丝绸之路这三条自然、军事和文化之线分布、串演,农耕与游牧的分野、相处与运动,是两种生产生活方式密切接触时必然发生的反应,特别是它们的规模体量相近时,就会发生犹如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的效果……在生产生活、族群、社会、文化诸方面,冲突、融合、交换,如同历史的“搅拌器”和“大碾盘”,生生不息、旋转千年,是不断整体化、有机化的智慧与力量。在共同的“天下观”和“大一统”观念的笼罩下,文明程度更高的农耕生活,更多地扮演的守雌、母性、保守的一面,“地势坤,厚德载物”,“万物并育不悖”,具有更内在、更持久的容受力、驯化力、继承性,而不断涌现的新鲜的游牧力量,天行健,屡屡扮演主动一方,生生不息又扩展消散,成为转化和加入的力量。小的例子是,出塞和亲的到游牧集团的汉家“阏支”,在草原社会的两性关系中,反而高于她在农耕社会的性别地位,能够扮演更重要的社会角色。同时,母亲的哺育是血缘的,也是文化的,大帐之下,那些跨血缘、跨文化的混血儿,犹如旧世界中的“新人”,在情感和文化方面,更倾重于母亲的一边,往往几代之后,殊途同归。即使今天,在边疆的民间,在多民族家庭的后代中,作为母亲一方的文化传递性也更为明显。在普遍的文明里,母亲是“来处”和“归处”,地、土地、母亲、繁衍、族群、文化、社会、传续……往往被并置和一同看待。2004年10月,我在巴黎街头看到聚合了许多少女笑脸头像的招贴,我问翻译这是在说什么?翻译说是一项法兰西之母的评选活动。看来高卢人也有此喻,特别是经由启蒙运动和法国革命的加敕,赋予女性以自由、祖国的象征义涵,德拉克洛瓦著名的《自由引导人民》这幅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政治抒情油画,正是镶嵌了这一观念的经典。从人类早期普遍的生殖崇拜、丰饶女神,到中世纪的禁欲、压制和女性、母亲象征的消遁,再到近代的重新唤醒和政治化,有一只历史之手,参与到对性别的选择、装饰和使用中。

欧仁·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

  近代西方列强残酷的大规模殖民和强制同化,超出人类已往历史的想象。它以工业、资本和巨炮的碾轧,把启蒙精神推到反面。这些从神权、君权重压下刚刚走出来的、自以为获得了人性、理性的人群,把除己之外的“他者”、“他处”,当成人群与群的狩猎之域,跨越大洋和半球,侵入全然陌生的未知文明和族群,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掠夺、消灭和同化。这一历史景观在美洲大陆最为典型,那里的文明和原住民很大程度上被突然中断和意外死亡了。这幅滴着机油的墨西哥地图作品,如此醒目,在白色的展墙上默默转动,链条、齿轮像工业武装起来的牙齿,铁是脏的,霸道、蛮横、凶相毕露。我看到它,立刻恍然大悟,我的记忆和知识一直建构在这样的理解上。为了弄清作者姓名,我向今日美术馆的高鹏、晏燕索要画册和作者信息,从他们寄来的画册、发来的作者信息里,我突然发现,我把作品名称和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搞错了。

  原来,作者马塞拉·阿马斯是位女性。我记忆里一直想当然假定是男性。作品的名称也不叫什么“墨西哥”,而是《自我机器》。最重要的,是作者认为她的作品想要表达的是:“它是一个以墨西哥领土为形的机器,上面装有控制原油流量的电子润滑系统。《自我机器》是一个过度运转,且象征受损的机器,阐述了在全球化背景下关于主权问题及能源依赖的议题。这台机器的意义源于将其作为全球化能源流动的载体,涉及资源的提取和消耗。其功能性与社会想象之间形成对比,又被根深蒂固却毫无用处的想法所扰乱。”同时我发现,今日美术馆的作品远没“原作”强烈,它油量不够多,机油、生铁的气味不够大,不足以溅到、弥散到观展者的头发丝里、白衬衫上。

  我感兴趣的是,这件作品在不同国家、民族、文化和社会“旅行”时,会发生什么?反正它在我心里发生了根深蒂固的“误读”。我为什么一眼看见它,就叫它“墨西哥”?为什么一开始就直接认定它所表达的意思,是关于殖民、种族灭绝、强制同化的控诉性作品?这种深信不疑是从哪里来的?类似的情况是不是在我身上经常发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面对这件作品还有多少人发生同样的误读……我们这代上世纪60年代生人,经历的是新中国的两个历史阶段,但在我的知识观念结构里,一切要从1840年开始的中国近代史讲起,这是个整体性的大逻辑,也因此,远方的那些“他时”、“他者”、“他处”,那些我从未经验的、类似的历史,似乎有整体的现场性,这些翻山越海、连成一体的庞大结构,坚不可摧,是一整段相互连接的、颤动的、如山岳般跌宕起伏的命运线,它太明显了,无法忽视,无法释怀,也甭想解构。这样的经验和认知结构不断吸附、镶嵌新的碎片,使它强化、加固、巍峨如山。即使得到新的作品信息后,潜意识里仍会追根溯源,自动连缀成上下文:“自我机器”,资本是它自己的意识形态,机器、能源、工业、全球化、过度运转与受损,对应着自然、和平、绿色、轻量、舒缓,也可同构、套用、镶嵌到殖民地人民及其命运中,这个顺势延伸的复调——他们(人群和自然)都曾被机器(资本、殖民)冷冰冰地强力污染、侮辱和损害过,而且至今隐隐作痛、无法安眠。疫情重压下的美国,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和那句“我无法呼吸了”,通过影像和网络的巨量深描,牢牢锚定社会的结构矛盾,在西方回荡串演,积累的张力最终产生炸裂效果,街道人群汹涌,火光四现。这一切在时代镜像的聚焦下,极像一件不断“改写”和“完成”的社会“作品”,一件庞大的、以城市空间为展示现场的当代行为艺术,一个瞬间发生链式反应的“自我机器”。我们看到,不再是一般的闲逛和隐晦的深机,“作品”对抗“作品”,消灭和清除直接呈现,一座座雕像被推倒,观念价值上的自我清算,回溯燃烧到资本的上游——他们殖民时代的精神遗产。(文/韩子勇)

【纠错】 责任编辑: 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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