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华网北京12月7日电 电子商务示范城市、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试验区、小微企业创业创新基地示范城市……近几年,沈阳市仅获批的国家级示范试点项目就超过30个,而这在全国并不算最多。
一个时期以来,各类以试点、示范、基地等头衔为名的“帽子”满天飞,东北各地更是争相抢夺。
有关专家指出,“试点帽子”长期泛滥的现象背后,暴露出过犹不及的政府之手。这种过多、过度的行政干预,往往容易造成资源错配,破坏市场的公平和秩序,也为权力寻租、钱权交易提供了空间。无疑,也为当前深化简政放权的政府改革,提供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帽子”层层下发,成为各级政府管控经济的重要手段
“新华视点”记者采访发现,东北地区共有多少不同层次、类别的试点几乎没人说得清,但一个城市戴多顶“试点帽子”的现象却普遍存在。
近年来,沈阳市多项工作和多个地区获批成为国家级示范试点。从创建国家电子商务示范城市、信息惠民国家试点城市、全国养老服务业综合改革试点城市,到国家级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试验区、国家首批小微企业创业创新基地示范城市、国家现代服务业综合试点城市等,单是国家级“试点帽子”就超过30顶,加上省市的示范试点就更多。
无独有偶,智慧城市试点、地下综合管廊建设试点、跨境贸易电子商务试点城市、新型城镇化综合试点、生物医药产业区域集聚发展试点、缓解拥堵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试点城市……据不完全统计,2010年以来,哈尔滨市获得国家级以上试点也至少有十几个。
除了副省级城市,像吉林省四平市这样的中等城市也有多顶“试点帽子”。当地官员一口气说出“国家可持续发展实验区”“国家先进装备制造业新型工业化产业示范基地”“国家首批产业集群区域品牌建设试点城市”等12个国家级的“帽子”,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除了国家级的大“帽子”,还有省市级的小“帽子”。地方政府、行业部门在向上要“帽子”时,也会如法炮制向下发“帽子”。从省里到市县层层下发各种“试点帽子”,以至于“试点乡”“试点村”层出不穷,成为各级政府管控经济的重要手段。
“抢帽子”是能力,“发帽子”是权力。利益博弈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三四个部委争相给一个地方动漫产业园区“发帽子”的现象。2008年,环境保护部和国家旅游局联合发文批准在黑龙江省伊春市建设中国首个国家公园试点——汤旺河国家公园。受权力分割、体制不顺等原因影响,这顶“试点帽子”长期遭受质疑难以推进。近日,伊春市再获有关部门批复国家公园试点,为期三年。“原来是部门批准的,现在是国家批准的。”当地干部说。
“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从申报、考核到验收,每个环节都得准备一大堆材料、兑现一整套指标,连日常工作都被越来越多的‘帽子’绑架了。”部分基层干部不满“试点帽子”过滥,认为形式大于内容。
“试点帽子”意味着资金、政策和政绩,是“跑部进京”重要内容
对于各级地方政府来讲,“试点帽子”意味着资金、政策,也是可圈可点的政绩工程。因此,投入力量争试点、要项目,早已成为东北各地“跑部进京“和“提钱入试”的重要内容。
以一个获国家地下综合管廊试点的省会城市为例,根据试点政策,该市可在3年试点建设期内获12亿元中央专项资金支持,对采用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模式实施项目建设的,额外还有1.2亿元资金奖励。
“地方工作大钱小钱都得要,况且试点还和政绩联系在一起,既是肯定工作又可以出成绩,有什么理由不争取呢?”黑龙江一位县级干部说。作为国家首个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试点,辽宁省阜新市近年来按国家试点政策规定,已享受国家专项财力性转移支付22亿元。当地官员向记者介绍,到国家、省里跑项目时,“试点帽子”有意想不到的作用,据说投资上百亿的大唐煤化工项目落户当地与试点有很大关系。
在积极争取“试点帽子”时,有的地方要求直接明确责任,强化人员和工作措施的落实,要“带着责任、带着任务”向上衔接和争取。一位常跑项目的黑龙江省农业干部告诉记者,要会争会抢,动手早、下手快。他们在争取一个试点时,虽然很有优势也不敢大意,通过积极找关系、找相关领导“协调”,很不容易才拿到。
记者在沈阳浑南新区科技局了解到,在他们近期开展的专项工作中,包括申请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国家科技服务业试点区域、省级科技金融创新服务示范区。其中争取自主创新示范区是全区最重要的工作,已成立领导小组办公室,其余的也在全力推进。
吉林省有的地方专门成立以主要领导为组长的工作组,下设多个专项推进组和办公室,并要求投入资金以满足争取工作的需要,甚至由组织部门对干部在争取中的表现进行跟踪考核,在争取中“发现干部,评价干部,使用干部,重用干部”。
过多过滥导致试点异化,甚至沦为地方“等靠要”的途径
记者粗略统计发现,东北地区近40个地级以上城市中,有三顶各类国家级“试点帽子”的占大多数。
示范、试点对地方配套大多有一定要求,并且存在验收、考评机制,地方政府要据此开展工作、制定实施方案,重要的试点甚至成为工作的重心。试点的积极作用不可否认,但过多过滥导致其异化,甚至沦为地方“等靠要”的一个途径,难以起到应有的示范和激励作用。
实际上,每顶“帽子”背后都有一只“政府之手”,在深化简政放权过程中,这些形形色色的“试点帽子”乱象引发关注。“虎头没尾的不多,虎头蛇尾的不少。”由于各类试点层出不穷,实施考核难度加大,基层部门经常应接不睱、无能为力,导致试点效果大打折扣。
一些基层干部反映,有的试点做得不错,有的就是热闹一阵子。因为“试点帽子”的诸多好处,各地大多都不愿意主动摘下来。阜新市一位官员表示,转型成功就要退出试点,这意味着国家财力转移支付的停止,还是要再多给几年时间,否则地方财政“受不了”。
有一个转型比较成功的资源枯竭型试点城市,因担心影响其试点地位,对转型成效不愿对外公开多披露。“如果成功转型了,钱没了怎么办?”一位当地干部一语道破“天机”。
黑龙江省委政研室主任郑大泉指出,示范、试点本意是鼓励基层创新实践,在个性中找出共性,不能当奖励,更不能当荣誉。目前“试点”顶层设计不够,重设定,轻管理,重启动,轻过程,重一般推进,轻结果的运用和总结,跟踪问效做得不好。
东北振兴研究院郁培丽教授认为,简政放权就是要求处理好政府与市场、政府与社会的关系,把该放的权力放掉,把该管的事务管好。“试点帽子”背后饱受诟病的政府“权力之手”,通过试点的形式对市场进行干预,为权力寻租提供了空间。也有专家指出,试点应有淘汰的机制,要建立健全遴选机制和竞争机制,公开履行设计、设立、管理、总结等程序。(记者刘荒、梁书斌、王炳坤、辛林霞、齐海山)

新华网北京12月8日电 面对新一轮东北振兴机遇,如何突破产业发展瓶颈?近几年,东北经济持续下滑,既受传统产业转型困难拖累,又缺乏新兴产业有效支撑,多地经济发展“蓝图”变化频繁。
“新华视点”记者梳理东北三省部分市县的经济数据,发现一些地方经济结构调整缓慢,产业规划和发展目标游移不定。受短期、多变的地方长官意志左右,接续产业不停变换难当转型重任现象突出。
多地产业规划“走马灯”式变化
地方经济发展离不开产业支撑,主导产业培育更是其中的“重头戏”。记者查阅部分市县近十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等官方公开文件,发现一些地方主导产业和发展规划变换频繁,新兴产业此起彼伏,纵向短期化、横向同质化现象严重,个别地方规划发展的替代产业,仅3至5年时间就换一茬。
黑龙江省大庆市是闻名全国的“石油城”,已进入产量递减、成本上升的油田开发后期。为避免重蹈国外资源型城市“油尽城衰”的覆辙,当地政府长期致力于提升非油经济比重,培育发展替代产业。从大庆市近十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分析,该市自2006年起先后提出23个重点发展的接续产业,除了石化、农产品被多次提及外,其余接续产业“走马灯”一样变换,十年间接续产业换了13个。
2006年,大庆市《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推动乳业、农产品加工、新能源、纺织和皮革、机械制造和电子信息、新材料和橡胶等重点产业规模超百亿元”,2007年《政府工作报告》则变为“形成乳业、农产品加工、纺织和皮革、机械制造和电子信息等6个超百亿规模的产业集群”,其中“新能源、新材料和橡胶”等重点产业被换掉。即使被列为产业集群之首的“乳业”,在此后历年《政府工作报告》中,也再未被作为重点产业集群而提及。
2011年,辽宁省鞍山市对“十二五”重点产业做出规划,与当地产业关联度并不高的激光产业,在次年《政府工作报告》中被高调提出,要求“举全市之力”打造激光产业基地。在各级领导强力推动下,辽宁激光科技产业园在鞍山高新区破土动工,千亿级规模激光产业集群战略宣告启动,并上演了13个月完成投资12亿元、建设标准厂房30万平方米的“激光速度”。
东北人喜欢用“熊瞎子掰苞米”来形容顾此失彼的短视行为,而这恰恰是一些地方政府产业发展方式的真实写照。一些地方规划成百上千亿规模的产业如“走马灯”般说换就换,写入党代会、人代会等权威报告中的发展战略、指导思想,也因变化频繁不能一以贯之。吉林省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十年换了7个发展思路,从“133”产业发展格局、“135”发展战略到“三三九五”工作思路、“1263”工作思路、“1345”工作思路等。“这么多数字变来变去,别说老百姓记不住,机关干部又有几个不混淆?”不少基层干部说。
新华网北京12月9日电 曾跻身全国四强、云集从业者近5000人的沈阳浑南动漫产业基地,总投入逾10亿元,如今绝大多数企业都已搬离或倒闭;曾排名全国前十、拥有动漫公司近300家的黑龙江动漫产业发展基地,在创作《龙娃》《探索地球村》等知名动画片后,眼下园区破败,招商几乎停滞……“新华视点”记者近期走访东北多处动漫产业基地,看到一幕幕黯然衰落的景象。
前几年,东北各地纷纷出台优惠政策和补贴扶持,一哄而上发展动漫文化产业。仅十年间,这个曾辉煌一时的“盆景经济”,就因补贴取消和人才匮乏而难以为继,大多数园区陷入萧条衰败之中。
补贴优惠到期,企业就候鸟一样“飞”走了
日前,记者走进沈阳市浑南区“沈阳国家动漫产业基地”大楼,昔日墙体外醒目的红色大字早已有些褪色。一位保安说:“几年前这里的公司就都走光了,现在改成政府办公楼,不过大部分房子还空着呢。”
记者透过一楼东侧一间上锁的玻璃门看到,大量蒙尘、破损的动漫园沙盘和专业设备四处散乱堆放,见证着“动漫基地”曾有的“雄心”。
位于哈尔滨市平房区的黑龙江动漫产业发展基地,一度号称年产动画片能力超过3万分钟,位列全国十强。然而如今,始建于2005年的动漫园区内几幢欧式风格大楼大多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写字间窗户外打出“XX动画”“XX动漫”的破旧广告牌。由于长时间无人使用,有的大楼台阶破裂,裂纹处长出杂草。
“补贴、优惠一到期,动漫企业就候鸟一样‘飞’走了。”在沈阳浑南动漫产业基地的“动漫世界”大厦里,随处可见电气设备、工程设计、招标代理等公司,却找不到动漫企业的招牌。一名物业人员告诉记者,优惠政策取消后,这里的动漫公司走得一家不剩了。
十年前,东北各地动漫园区竞相上马,由于减免房租、税费,补贴等政策优厚,进驻园区的动漫企业如同雨后春笋,甚至连北京、上海、杭州等地的一些动漫企业也到这里注册。据沈阳蓝火炬软件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军回忆,基地最多时有企业130多家,大楼前贴满漫画海报,还有人开办卡通玩具店,将园区装扮得格外热闹。
然而,随着政府的补贴、优惠政策近年来相继撤出,动漫企业迅速衰落、流失,关门的关门,飞走的飞走。哈尔滨七剑数字动漫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邢伟说,当地扶持政策虽然还有,但力度明显减弱,一些靠补贴为生的企业难以为继。“现在上规模的大公司只剩下两三家了。”他说。
吉林四平动漫产业园区发展如同“过山车”,在出现涌入20多家动漫企业的短暂辉煌后,如今只剩下一家招商企业了。坐落着吉林动画学院的长春市高新区则情况稍好,动漫园区内还有相关企业40多户。不过,高新区管委会一位官员担忧,园区大部分动漫企业一直在亏损,几乎没有税收,每年还要支付各种补贴5000万元。如果有一天政府补不起了,企业也会离开。

新华网北京12月10日电 近期,东北多地官员向“新华视点”记者坦承,各地纷纷在给统计数字“挤水分”,并反思统计数据造假之弊。
多年来,地方GDP“增速高于全国、总量大于全国”的统计乱象引发公众质疑。有专家指出,这种“数据掐架”既有重复统计、数出多门和基础资料不全等原因,但其深层次则是“数字出官,官出数据”的扭曲政绩观在推波助澜。相形之下,东北三省部分地方数据造假之风尤甚,不仅误导中央和地方的规划决策,且已演化为破坏党风政风、损害政府公信力的腐败推手。
“注水数据”惊动中央巡视组
“如果统计数据不失真,东北经济发展后劲今天不至于此。”吉林省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主任委员赵振起认为,从各地固定资产投入上计算,“2010年底一汽集团的资产总额才1725亿,全省每年上万亿的投资,一年要建设多少个一汽?”倘若依照各地汇报的产业成长性计算,东北一些县域经济规模都超过香港了。
今年上半年,辽宁省大连市受工业负增长拖累,在全国副省级城市经济增速排名垫底。“以一季度为例,工业经济增长-29.9%,其中价格因素和市场需求不足各占5%,剩下20%是‘挤水分’。”大连市经信委副主任于德虎向记者剖析当期经济下滑主因。
“相关部门做过一些核查,有些投资数据至少有20%的水分。”黑龙江省工信委投资规划处处长官英敏证实。仅黑龙江省自行“挤掉”的投资水分,近两年每年至少数百亿元。
2013年,黑龙江省黑河市虚报项目投资19亿元,按当年统计公报披露的223亿年度项目投资总额计算,“注水”比例为8.5%;辽宁省岫岩满族自治县虚增财政收入8.47亿元,超过同年实际财政收入的127%,地方统计数据“注水量”之大由此可见。
黑河、岫岩等地的“数据注水”丑闻,今年1月份分别由中央纪委监察部、国家审计署以《中共黑龙江省委关于巡视整改情况的通报》、《关于2013年度中央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审计查出问题整改情况》向社会公布。自去年2月底开始,中央第四巡视组、第十一巡视组、第八巡视组先后向吉林、辽宁和黑龙江三省反馈巡视情况,各地对经济“数据注水”问题反映强烈,各巡视组也都将之列为党风廉政和作风建设的突出问题进行反馈要求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