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走出百年孤独——一个秘鲁华裔家族的编年史
新华社利马11月18日电 通讯:走出百年孤独——一个秘鲁华裔家族的编年史
新华社记者肖春飞 赵晖 申宏
100年前,一名广东男子从中国南方出发,乘船前往南半球的秘鲁,经历了惊涛骇浪的生死考验之后,抵达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胼手胝足,扎根异国,繁衍出一个庞大的家族。他终生未能重返故国。
时间是伟大的。他的后人,会以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重返中国。
这是一个普通家族的编年史,跨越悠悠百年,跨越两万公里。

这是小小胡安·弗朗西斯科(右一)、玛丽亚(右二)、胡安·卡洛斯(左一)兄妹三人少年时代和父亲小胡安·弗朗西斯科的合影(翻拍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孤独的远眺
1915年或1916年的某一天,他从卡亚俄港下船,来到了秘鲁。
他是中国广东人,现在已经无法得知他的中文名字。跟那个年代大多数中国农民一样,他不识字,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是在姓名登记时,含混不清地记下了一个“CHIA”。他抵达秘鲁的时候,应该在20岁至25岁之间。
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只能从他的儿子和孙子的长相,来推测他的模样:他应该有一张典型的中国南方男人的面孔,皮肤黝黑,身材敦实,国字脸,浓眉毛,细长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但回到百年之前,“CHIA”应该很少有笑容。他是一个以劳抵债的华工,来到秘鲁后,有了一个西文名——“奥莱里奥”。
早在十六世纪,就有在菲律宾经商的华人乘坐马尼拉大帆船到秘鲁定居,而华人大规模来到秘鲁,则始于十九世纪。“契约华工”在被掠卖出国前订有书面合同,虽与黑奴和早期“猪仔”略有不同,但遭遇同样悲惨。
据估计,19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有三四十万契约华工输入拉美,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来到秘鲁。克里斯蒂娜·胡恩菲尔特在其所著《秘鲁史》中写道:“在1840年至1874年间,10万中国移民,主要是男性,到达卡亚俄。这段太平洋航程造成的死亡人数很多。据估计,10%至30%在中国登船的人死于这段旅途中。这些华工一旦到达秘鲁,他们的生活条件与秘鲁从前的奴隶相似……”
在今天,已经很难还原“奥莱里奥”当年在秘鲁的经历。后人只依稀记得,当时他是与兄弟们一起坐船抵达卡亚俄港的,后来兄弟们陆续离开秘鲁,去了智利,只有他独自一人留在秘鲁南部的伊卡省种棉花。不知在哪一年,也不知付出了多少血汗,他还了债,攒了点积蓄,开了一个面包坊。
在棉花地,在面包坊,“奥莱里奥”劳作之余,又有多少次孤独远眺,却再也无法看到太平洋彼岸的家乡。
他于1959年去世,葬在异国他乡。
他有8个孩子,除了他自己,家里再没人会讲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