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扁的薛福成故居
苏迅
自从薛福成故居中的一百余户居民和三所学校开始陆续搬离,我时常穿行在这片斑驳的建筑群之间。半个多世纪以来入驻学校与住户层积搭建起来的砖墙被打掉,浇注于杉木楼板之上的水泥地坪被撬去,涂抹在梁枋精美雕饰表面的纸筋石灰被刮下……曾经温馨的市井生活色彩泯灭了,宅院由平民的蜗居逐渐恢复起它作为豪宅的旧观。虽说朱颜颓废,窗牖零落,到底剥净了市井生活硬加于其上的印迹,露出岁月赋予的年轮以及它特殊身份的本色——尽管没落,依旧不属于平民。
提到这所宅院,难免要说起它的主人薛福成(1838-1894),此公字叔耘,号庸庵,在曾国藩、李鸿章幕中二十余年,后任宁绍台道、钦差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大臣等职,著有《庸庵全集十种》等传世,尤以《筹洋刍议》、《出使日记》和《庸庵笔记》最有影响。薛福成曾提出中国由北洋、南洋、闽粤三支舰队拱卫东南沿海的制海构思,著名学者唐德刚在《晚清七十年》中认为“此一三分制,至今未改”。
光绪十四、十五年,薛福成离任宁绍台道,花大洋一万余元在无锡购地十八亩,并筹集启动款六万多元,准备建造新宅。光绪十六年薛福成从上海赴法国使馆上任,指派其子督造这所“钦使第”。工程芊绵进行了五年时间,为风水之故,宅院呈“凸”字形,暗合《庄子·逍遥游》所谓鹏飞奋翼之状。中轴线上主体建筑有门厅、轿厅、正厅、女厅、走马楼、后花园、藏书楼;两翼再花厅、仓厅、偏厅、西花园等建筑。四进主体建筑俱面阔九间,显系僭越,且地坪逐进提高,暗寓“步步高升”。十一开间的走马楼规模更是全国罕见,楼道中的木质栏杆却非手工刨制,而车床加工,那时的中国还没有这一工艺,这些构件可能都是进口的呢。
著名园林大师陈从周先生认为江南园林建筑源于徽派建筑,《梓室余墨》中说:“至若徽属之人移居杭州、苏州、扬州三地者为数特多……建造园林、模山范水,辄动乡情,致移皖南之山水,置异乡之庭院。”可是,江南园林相对于徽派建筑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这就如同皖南丘陵之于江南丘陵,峻峭圆朗风致绝然迥异。我也曾游弋于徽州的古村落,那里建筑格局舒缓坦然的极少,像宏村承志堂那样七进厅堂的宅院并不常见,多的倒是高墙窄院的青砖楼,大凡皖南山地坎坷,因之建筑难以铺陈开来的缘故罢。此点在群落式建筑上尤其明显,皖南并不乏气势磅礴规模宏大可以聚集数千人的祠堂大院落,那其实也十分宽广的庭院因着其惊人的巍峨高峻,往往倒不给人宽敞的感觉。站立在庭院里,四遭的高墙雄殿倾斜着欲向人撞来,时时教人产生压抑与逼仄的情绪。而且,这些古祠堂由于缺乏与其高度、宽度相匹配的进深,就益加突出它的沉重,这或正是祠堂应当起到的震慑力。
薛福成故居中这一百六十余间房舍安祥地平摊在一万多平立米土地之上,安稳且舒展;横向看,中轴九开间尚嫌不够,左右再添两翼,纵向看,前后七进犹未餍足,中间更镶夹花园——光绪二十年,刚完工的时候,站在惠山之麓是可以远眺无锡城全景的,那时看看这片宅院,在古运河的波光粼粼之中,一定是种扁扁的感觉罢。
在这片扁扁的宅院中游走,有一个问题不时跳出来困扰我:出身清贫的薛福成哪里来这么多钱修如此豪宅?据说出使前薛家田产即超过六千亩,为修宅院耗费资金不下十数万元。在曾国藩幕府时弄钱可能不太容易,那么在李鸿章幕府中呢?在宁绍台道任上呢?在浙江时,薛福成是参赞过中法战争的,战事平息,他力排众议,筹银几十万两构筑镇海海防工程。有意思的是,光绪十四年海防工程竣工,恰值薛家置地起屋。更有意思的是,南京博物院藏有一册《入觐总登》,乃次年薛福成按例进京陛见时向在京大佬送礼和购物的清册,仅此行就花费了他一万多两白银。这次入觐,薛福成被委以重任,赏二品顶戴,以三品京堂候补,出任英、法、意、比四国公使。历史就是这么怪的东西,它留给后人遐想的余地,却不肯揭示所有问题的谜底。
建筑是主人欲望的一种延伸。表现在细节上,是它的精致;体现到空间上,是它的规模。为了在更大的空间足以收藏人膨胀的欲望,皖南的豪宅向上顶,要想摩接到天,而这所钦使第,则往四围溢,连着人欲瀑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