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的“说新闻”
钱锦树

　　“说新闻”是瞎子阿炳艺术中与二胡、琵琶并列的“三绝”之一。现时人们对阿炳的音乐艺术，尤其是二胡世界名曲《二泉映月》赞赏有加，但往往把“说新闻” 给淡化、忽略了，这实在是极大的缺憾。其实在当年，最为民众津津乐道、最有社会影响、也最能体现阿炳民族气节、正义感和“四勿穷”牗人穷志勿穷、艺勿穷、嘴勿 穷、名勿穷牘精神的，首先要数他的“说新闻”。 　　　当时的传媒不发达，加上日伪残暴统治和国民党当局的高压钳制，民众信息闭塞，而阿炳天天自编自唱时事新闻，俨然是一位“新闻发布人”和“民意代言人”。 　　
　　笔者读小学、中学的近十年间，每逢节假日和放学后，常常要绕到崇安寺钻进人圈去听阿炳“说新闻”，简直上了瘾。每次回家，大人们也总要追问：“今伢头阿炳又说了 些啥牽”。阿炳的“说新闻”，有个开场白：“说起新闻、话起新闻，新闻出勒，啥个场亨（地方）……”，接下去交代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场景，展开事件情 节。其无锡方言，合辙押韵，四字一句，有板有眼。据内行讲，他用的是锡剧“读书调”。阿炳身处社会底层，备尝屈辱艰辛，与平民百姓心心相通，因而所唱内容大多为 抨击时弊、鞭挞丑恶，嬉笑怒骂，绘声绘色，辛辣风趣，出口成章，令人百听不厌。本人尚记得的就有：抗日除奸团击毙汪伪警长“沙壳子”，因至今未懂此外号的含义， 故而印象深刻，愿知者教之；爱国志士暗杀汉奸县长杨高柏。因阿炳在末尾向大家拱手作别时说：“佗杨高柏吃了粒‘花生米’，我阿炳要转去买夜饭米”，诙谐风趣，逗 得听众哄堂大笑，因此印象也深；还有“一根黄瓜三扁担”，说的是无锡某乡有一刻薄狠毒的土财主，因为童养媳“偷”吃了自家地里一根黄瓜，被他三扁担活活打死的 事；以及大骂“米蛀虫”、“金圆券”等等。听老友陶演兄讲，他小时曾在小河上本家场院听阿炳说过，镇巷一恶媳妇用菜刀将婆婆四根手指生生砍下的新闻。又听黎松寿 老教授讲过：阿炳年轻时，因交友不慎、生活不检，沾上某些恶习。以致疾病染身、双目失明。此后他常自悔自责，曾把自己过错编入新闻，内有“吃是实用，着是威风， 赌是对冲，嫖是全空”等唱词，劝人引以为戒，弃恶从善。 阿炳卖艺几十年中，创作编唱的“说新闻”数量肯定十分可观。可惜限于当时条件，无人也无法一一记录，更不用说录音像了。好在无锡的文史资料以及杨荫浏遗 作《阿炳小传》中，还有一些片断的记载。如《秦起血溅大雄宝殿》；《抗日五更调》；歌颂“一二八”事变中抗日将士英勇杀敌的《十九路军淞沪抗日寇》；斥责国民党 江苏民政厅长缪斌家人强占道观当马厩的《雷尊殿养马不像样》；警告叛变投敌、为虎作伥的《汉奸的下场》；还有嘲讽汤恩伯第十三房姨太太过生日作威作福、揭露恶霸 顾某强奸幼年女婢的丑恶行径等等；抗战胜利后，阿炳针对国民党军政大员大搞“劫收”，滥发纸币，民怨沸腾，编唱了《金元券满天飞》；针对投机奸商囤粮居奇，盘剥 百姓，编唱了《大骂米蛀虫》等等。阿炳这种爱憎分明、敢怒敢言、敢为百姓鸣不平的演唱，深受平民大众的喜爱和敬重。虽然他屡遭反动军警以及地方恶势力的威吓、辱 骂、殴打甚至禁演。但仍不屈不挠，依然故我，表现出一位民间艺人刚正不阿、大义凛然的可贵性格。 　　
　　阿炳的“说新闻”真实地反映了无锡特定年代的侧影，具有不可多得的社会史料价值和文学艺术价值，对于理解阿炳创作《二泉映月》、《听松》、《大浪淘沙》 等名曲的时代背景和思想基础也有帮助，理应列为弥足珍贵的“口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