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岁朝清供的惠山
苏迅
关于惠山,我还能说点什么呢?熟悉到了无以复加,今天的无锡人对惠山还勾得起片刻的凝想吗?
我是惠山脚底下淹没于众生之间过路客中的一个,飘忽得临近虚幻,因为残存着理想与情感,才甘心为了衣食子女而忙碌奔波,尽管也已几乎忘却了对外物的热诚及观照。直到有一天我陡然发现,原来我们的惠山它的本色并非如我们今天所眼见,它应有着本属于自己的另一种壮阔与静好。
清朝顺治七年,也就是公元的一六五零年的四月,明朝遗民余澹心(1616-1696)从金陵放舟南来,经句容奔牛到苏州太仓,其间曾道经无锡,他那部清丽绝伦的《三吴游览志》中记述道:“初四。微雨东风。自奔牛至无锡。望惠山在烟雾杳霭间,似米南宫用湿笔作氵翁郁山水,空氵蒙有无,云气与天相接,不复辨草树、峰峦、岭岫也。”无锡城外的惠山和城池遥遥对峙,气脉相连,它的平远野旷,缭绕起诗人满目“烟雾杳霭”。在中国山水画中平远法是最基本的构图方式,如今城市扩张不知餍足,到底侵蚀了自然境界,画家跟摹写的物象只可亵玩而不能远观,这也是中国画日渐式微的症结。
说到了余澹心,我想有必要多讲两句。澹心是个落寞的诗人,不晓得还有几个人记得他。这当然不应当怪我们,谁教他要去做个诗人,何况还只是个从未做过官的遗民诗人。三十岁前才子余澹心就已名震南都,明亡后他以遗民身份颠沛流离于南京、苏州、嘉兴一带,联络反清志士,因之诗中每每流露出丧国之痛。在诗集《咏怀古迹》的序言中,他曾公然说:“金陵,六朝建都之地。山水风流,甲于天下。丧乱以来,多为茂草……然举目河山,伤心宅第;清华如梦,江南可哀。其为悱侧,可胜道哉。”余澹心一生刻过许多诗集,但如果现在有人知道他名字的话,我敢断定,绝不会是因为读了他的诗。这多半是由于他的那部讲秦淮旧院的笔记《板桥杂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民国时期上海进步书局印行的“笔记小说大观”收录了他的《三吴游览志》,找来一读,真正是孤行一意的绝妙好辞,吓得我从此不敢再轻易下笔写“游记”之类。
余澹心驻舟古运河,在一片软翠微雨中回望湿漉漉的惠山,而老无锡城里的读书人却可以足不出户而卧游无穷。我在泛读乡贤的文章时留下了一个有趣的印象:住在城里的无锡人习惯在庭院里眺望他们视作野趣象征的惠山。这就有点像造园的“借景”,如果不强调自家的宅院也能够悠然望惠山时,便好像参加“城市山林”比赛投了弃权票。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推开窗确实可以看得见惠山。民国年间的名流钱孙卿晚年作过篇《七尺场住宅记》,其中描述绳武堂后面他的楼宅时道:“楼侧西有平台,可望惠山一角”,这才是我们的惠山——与城池相望相亲却不苟同混淆,尽管不苟同混淆却又相望相亲,在城池之外别具一家之妙。杨味云与钱孙卿透过那扇雕花窗棂,悠然远眺落辉里的惠山,如现欣赏自家廊庑间黄花梨云头案上的岁朝清供,一时似临水照花,眉眼俨然,竟要相看两不厌。而今世,高楼与阔马路挟裹中的惠山沦为城市里的摆设,尽管景致犹在情致却已幻灭。美感寄存于距离,且有些感觉只能存在于中国境界里的中国情怀,偏是强求不得的。
现代文明在创造的同时也在分解。我们享受着城市提供的快餐,却要以失落为代价。至少,我们是没有真正的惠山了。
不料,竟有例外。一个暑夜我乘车归家,忽地飘起雨来,那原本已经包裹住惠山的高楼连同马路都幻作一团轻浅迷蒙的黄雾,只有惠山在夜光里折射出它的浓墨绿的翠色来。于是,我的眼前便分明只有一座惠山了。一切人工与智能的精密创造被这种深沉反衬得浅薄可笑近于滑稽。现代文明拼命扩张的野心抵不住雨夜一击,败得一塌糊涂,惟有自然恒久垂远且历久弥新。
在夜色里,无锡的黄花梨云头案上的岁朝清供恍然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