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秘密是时间——独家专访《狼图腾》导演
2015年02月27日 14:25:49  来源: 解放日报
【字号  打印 关闭 

    让-雅克·阿诺法国著名导演。1976年处女作《高歌胜利》,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凭借 《情人》《兵临城下》《熊的故事》《虎兄虎弟》 等片为中国影迷所熟悉。  李谧欧摄

    电影《狼图腾》正在热映。这部脱胎于同名小说的电影,被冠以了里程碑式的意义——首部由非中国导演执导、中国出品的巨制。

    这名“非中国导演”,就是法国著名导演让-雅克·阿诺。他用7年的时间,不急躁、不功利地完成了对电影《狼图腾》的拍摄。在接受《解放周末》专访时,他一一道出了蕴藏于电影背后的故事与思考。

    希望自己创造出一部优秀的电影,而不仅仅是重现一本书

    当一部在中国风靡一时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时,为什么没有选用中国导演,而是由法国导演让-雅克·阿诺来执导?

    电影《狼图腾》上映,这样的疑问也随之而来。当记者把这个问题抛向阿诺导演时,他风趣回应:“如果你拍摄一部关于太空的电影,你不必是一个宇航员。”

    阿诺力证自己是执导《狼图腾》的最佳人选。“这部书让我看到了自己,书中的很多细节陌生而又熟悉。”巧合的是,原著作者姜戎告别城市在内蒙古草原体验的那一年,阿诺也离开法国奔赴非洲从军。“姜戎爱上了蒙古,我则爱上了非洲。”时空交错,情怀仿佛。

    非洲的经历,丰富了阿诺关于人生与人性的理解。回到法国后,他着手拍摄处女作《高歌胜利》。这是他从法国高级电影学院毕业后的首部长片,但并不青涩,相当深刻。以致奥斯卡一眼看中了年轻阿诺的才华,毫不吝啬地把当年的最佳外语片给了他。

    解放周末:您曾说,在小说《狼图腾》中,您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这是否就是您决定接拍《狼图腾》的内在原因?

    阿诺:我读的《狼图腾》是法语版本,但还是被姜戎的文字打动了。《狼图腾》是一本多层次的书,很有震撼力,与其他尝试描写狼群的书籍不同的是,姜戎的小说将狼群社会和人类社会联系起来,有更深邃的反思意义。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对书中小男孩和小狼的友好关系很感兴趣。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也喜欢冒险,孤寂的时光陪伴我的是一只小狗,因而,我能体会作者的很多感受。另外,从中我也读到了中国人对自然的爱,尤其是一个男人对于一片土地的确信,这同样让我兴奋。

    后来,我来了中国,和姜戎一起在内蒙古待了三周。他知道我的电影作品,就很自然地谈到了合作的事情,而这恰恰也是我所希望的。

    解放周末:在内蒙古的三周,带给您什么独特的印象?

    阿诺:对真实的内蒙古大草原,我一直很向往。2008年,我从巴黎飞到北京,几个小时后便马上和姜戎一起出发去那里。我们到了内蒙古一个临近国界的小村庄,正好遇上了当地的节日盛会,人们摔跤、赛马……很热闹。对于那里的一切,我都很喜欢,那就是我想象中内蒙古的样子。

    姜戎的激情,也让我印象深刻。一路上,他随时随地会停下车来,激动地把路边的花草、山石指给我看,给我介绍不同类别的羊群、人们怎么吃奶酪、遇到狼怎么办……激发了我将所有的画面聚集在一起的念头。在那里,嗖嗖的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让人情不自禁地感慨:“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命。”

    解放周末:在电影中,您又如何把这种真实的生命感传递给观众?

    阿诺:我拍摄的目的就是为了捕捉内蒙古的一切。幸运的是,电影是3D的,因此,观众可以感觉鸟儿在身边飞翔,花瓣片片飘落。同样,观众会感受到内蒙古的一年四季,草从棕色变成嫩绿,到翠绿,再变暗,又因为雪而变白,人们会因为自然的变化而感动。此外,很多演员都是内蒙古人,他们对马、对动物有种天生的情感。这种情感是编造不出来的,是深扎在土壤里的。

    解放周末:阿诺的《狼图腾》与姜戎的《狼图腾》,您认为有何不同?

    阿诺:小说可以读100个小时,而电影只有两个小时左右。你读完一本书,不可能什么都记得。我也一样,能记住的场景和人物是有限的,而电影就是我对这些让我印象深刻的场景、人物的再表达。

    《狼图腾》是姜戎的书,却是我的电影。书有书的表现,电影有电影的规则,两者是不一样的。很多由书改编的电影以失败告终,是因为或者太贴近原作,没有新意;或者太远离原作,又不真诚。小说《狼图腾》在中国非常有名,这就更需要我在电影创作时有自由的心态和独立的思考。我希望有观众因为观看了电影,意犹未尽,再去重新阅读这本书,也希望自己创造出一部优秀的电影,而不仅仅是重现一本书。

    大自然所展现的美,比人工特效做的要好几百倍

    电影会说话,告诉你一段段或惊险或温馨的故事;电影又不会说话,隐藏着电影背后一个个面对艰辛甚至痛苦的故事。对阿诺来说,艰辛通常来自拍摄动物。

    为拍《熊的故事》,阿诺走遍了世界各地专门饲养熊的动物园、马戏团,把18只小熊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养育大;为拍《虎兄虎弟》,他花了近10年时间,收集东南亚殖民地历史相关书籍、结识印度虎专家。

    他坚持“真实”和“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坚决不用CG(计算机图形)特效。他所持的观点,与动物行为学家珍·古道尔的一致:动物之间的感情,最原始,也最感人。

    这样的经验,很容易就被借鉴到《狼图腾》的拍摄中。当加拿大驯狼师辛普森接到阿诺的邀请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找我。”

    履行这次约定,花了辛普森7年的时间。在内蒙古,当这些狼还是小狼崽的时候,阿诺与辛普森就和它们生活在一起。事实上,小狼一出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狼妈妈,而是两位来自大洋彼岸的“爸爸”们。时间久了,在影片中扮演狼群领袖的狼,和阿诺成为了朋友,每天到现场都要舔他的脸,甚至还曾经把舌头伸到了他的嘴里。

    解放周末:小说中有很多有关狼群生活场景的精彩章节,对此语言可以尽情地描述,但电影画面呈现起来,就困难多了吧?

    阿诺:这确实很难。拍摄狼群被困火山口那一幕时,我们用了好几公里长的护栏,因为既要让狼感受不被禁锢的自由,又不能让它们跑出去。事实上,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我们就像建了一个动物园,让这些狼自由自在、符合它们天性地生活。我们没有过度训练它们,因为还想保留它们最原始的反应。所以,在真实的拍摄过程中,常常有很多场景让我们感到意外和震撼。

    解放周末:这种震撼,往往是特效所达不到的,所以您很少用特效,或“替身”?

    阿诺:只有遇到可能伤害动物的场景时,我们才会使用一些拍摄技巧。比如,狼在猎杀马的时候,一般会先咬住马尾,马失去重心之后,会和狼一起摔在地上。在拍摄的时候,我们会装一个假的马尾放在马背上,并把马放在小拖车上,这样,狼抓的只是假马尾,马就不会摔下来而受伤。而马被咬住的时候,会扬蹄反抗,为了不伤害我们花时间、花重金从小豢养的狼,我们又会用假马腿等道具。但这些镜头都很短,后期特效也只占了影片的2%左右。因为,大自然所展现的美,比人工特效做的要好几百倍。

    解放周末:您所执导的电影,虽然故事和情节不断在更换,但主题常常集中在“人与自然”上,因此有人称您为“拍摄动物的专家”。您为什么特别青睐这个主题?

    阿诺:拍动物就像是拍小孩一样。你不能和狼说,“开始生气”或“开始跑”。那么,我就会想,如果我是一只狼,我会怎么做?如果我长了毛,有尖尖的牙齿,我要怎么做?这也是我拍这些电影的原因,我喜欢探索。

    拍《情人》时,我也把自己想象成16岁的少女。虽然我不是女人,不是16岁,也没有爱上中国男人,但我的思绪可以不断去追问,如果我住在越南,家里很贫穷,遇到这样一位男子,我会有什么反应?这份工作的精髓就是将自己投入到其他人的思绪中。

    解放周末:雨果曾说,“所谓活着的人,就是不断挑战的人”,这也是您很喜欢的一句话。在电影《狼图腾》中,除了对狼的拍摄,对您来说还有什么挑战?

    阿诺:拍摄狼,确实是我们最大的挑战。其他的可能就是天气了。冬天,内蒙古极其寒冷、潮湿。我们的一位摄影师,他的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我们法国制片人的大拇指也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夏天的问题是蚊子,一张小桌子上就会有上千只蚊子。最苦的是摄像师,他们工作的时候不能动,所以,整个后背全被蚊子叮满了!这些都是看电影的观众想象不到的。

    人的一生,只要有一件事真正做成,就是成功

    阿诺并不是一个高产的导演,在长达38年的导演生涯里,只有12部作品问世。

    不是因为他不勤奋,恰恰是因为他太勤奋——他筹备一部电影的时间,往往要好几年。

    也正是时间的点滴积累,成就了阿诺电影事业的成功。

    1986年的《玫瑰之名》改编自意大利小说家翁贝尔托·艾柯的同名小说。阿诺花了69天精读这本书,补足所有缺失的背景知识。从这份读书笔记开始,阿诺又花了3年半时间在图书馆里,涉猎欧洲神学发展史、基督教历史,甚至整个欧洲的哲学史的相关书籍,逐一为诸如服装造型、美术设计之类的细枝末节寻找依据。

    不慌不忙,这样静心又精心的筹备工作,本身就是阿诺拍电影的乐趣之一。学习的过程,可以在丛林里、沙漠里进行,也可以在图书馆里完成;研究的对象,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一样美好而珍贵。

    于是,人们不难理解,为什么电影《狼图腾》一拍,就是7年。

    于是,人们可以懂得,有一种成功的秘密,就是时间。

    解放周末:您用7年的时间,来呈现一部两个小时左右的电影。这个时间上的对比,是您预期中的吗?

    阿诺:开拍伊始,我就知道这部电影至少要拍上5年,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我拍的就是一部复杂的电影,观众值得我付出这么长时间。如果人们走进电影院,和我一起度过一个夜晚,我日夜兼程花上多少年去拍摄,都值得。

    解放周末:在别人心目中,您是一位“不着急”的导演,因为您总是愿意在自己的电影中投入更多的时间。这也因此让您成为一位并不高产的导演,对此您觉得遗憾吗?

    阿诺:有时我想,或许《狼图腾》不花这么长时间,我还能多拍几部其他作品,但那又怎么样?就像有的画家,一生只有十几幅作品,但都是精品,那就足够了。人的一生,只要有一件事真正做成,就是成功。

    我喜欢上一部电影要花上几年,就像谈恋爱一样,我不可能用几天的时间就爱上一个人。拍摄《狼图腾》,我会爱上这份经历、爱上狼群、爱上演员、爱上我的团队。我要嗅到内蒙古,嗅到内蒙古的风、草、雪,这样我才能把它们搬上大银幕。如果我只是简简单单地去问别人,内蒙古的冬天是什么样的?人们说很冷,那我就弄上雪,这是远远不够的。

    解放周末:很多人认为目前中国电影陷入了一种赚快钱的冲动中,有些电影的制作周期仅仅是几个月。对这一现象,您怎么看?

    阿诺:在电影史上,也有些电影制作速度极快,也很棒。但大部分快电影都不怎么样,因为着急做出东西,你就会没时间去思考怎么把这个东西做得有特点、做到极致。有时,我甚至会花上几天、几周去拍摄一个小小的部分,才能完成让我骄傲的镜头。

    解放周末:追求精致、极致,在追求速成的今天,甚至成了一种奢侈。

    阿诺:这很危险,因为你只活一次。从我的职业来讲,我可以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导演,但如果我不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导演,我觉得这是很失败的。如果通过失败的电影,来获得钱,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看到非常多的人有钱却不幸福,因为他们为了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在奔波,这样的生活糟透了。更悲哀的是,不少人来向我讨教,如何能成为成功人士,而我的答案只是拍好电影。我明白他们中很多人认为成功是与财富连在一起的,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两回事。我有我自己对于成功的理解,并坚持了自己的方式,我不想人们通过我赚了多少钱来认识我。

    “我了解一个地方的方式,就是拍摄电影”

    有人说,全世界都是阿诺的电影素材;阿诺则坦言他对全世界都有着迷般的亲近感。他爱旅行,也喜欢去陌生的国度开始冒险般的拍摄。

    细细寻找这份热情的源头,你会发现这同样因为电影。20多年前,阿诺每天都会研究各个国家的电影作品,却唯独找不到阿拉伯国家的电影。为什么这个地区和人民被各国电影遗忘?他要亲自去探个究竟。有一年圣诞,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了也门,用自己的眼睛去认识那里的人与事。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决定到全世界去寻找不同的故事。

    寻找的脚步,至今未曾停歇。因为,“我到一个地方就必须了解一个地方,而我了解一个地方的方式,就是拍摄电影”。

    解放周末:您执导的所有电影几乎都是合拍片,基本都是在异国完成。您把拍摄全世界都能看懂的电影当成目标?

    阿诺:是的。虽然我是法国人,但我其实并不是典型的法国导演,我从业至今拍摄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与其他国家合拍的。因为,我一直认为电影是一种具有世界性的媒介语言,而合拍片犹如一场美妙的“跨国婚姻”。

    导演的任务就是通过剧本去呈现一部作品的世界观,作品呈现的也是一种世界性的语言,它可以不属于某个特定的国度。

    解放周末:《狼图腾》的世界性体现在哪里?

    阿诺:《狼图腾》可以被放在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来解读,比如有些读者就从中看到了一个北京小伙子来到边疆之后的生活。但同时,也了讲述了一个城市人开始与自然无比亲近的故事,这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狼图腾》不仅是一部优秀的中国小说,也是一部优秀的世界小说的原因。

    解放周末:这部电影历时7年,您在中国拍摄,接触了很多中国人,您对中国有何印象?

    阿诺:我喜欢中国,也喜欢中国人。如今,我和姜戎是老朋友了,通过长时间拍摄工作,我也结识了很多优秀的演员,拍摄结束分别之后,我一直很想念他们。

    在《狼图腾》剧组一共有480名成员,但“老外”却只有8个。在寒冷酷暑、风暴肆虐、高海拔的异国他乡,这8名“老外”却没有水土不服,跟整个剧组相处十分融洽,甚至还学会了几句简单的中文。这就说明了这片土地的包容性。

    在我看来,我们在异乡土地上的适应、乃至喜欢,对完成一部电影是很关键的因素。假如你不喜欢这里和这里的人,你怎么能拍好关于这块土地的电影呢?

 
更多阅读:
· 北京日报:《狼图腾》商业之上,艺术之下
· 法国导演谈《狼图腾》:这是拍给全世界的电影
· 《狼图腾》首映获赞
· 姜戎赞《狼图腾》电影直击灵魂
· 《狼图腾》庆祝畅销10年 白岩松赵忠祥等亮相
· 法国导演完成电影《狼图腾》拍摄
 
(责任编辑: Danqing )
更多图片 >>  
0100201113100000000000000111000013402287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