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走在路上,跳到战壕里,新华社记者吕馨慧和她的同事们,用自己的脚步带观众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在历史的现场还原和讲述中国人民的抗战故事。更重要的是,从忠诚、爱国、勇于牺牲的抗战精神中汲取到的力量,激励着媒体人记录时代风云、传承中国精神。

采访中的吕馨慧
有人说,新闻是在书写明日的历史。我说,新闻也在抢救昨天的故事。2015年,为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我和同事们重新踏上了当年的抗战路,从北到南,一直走到滇缅公路的中缅交界地,希望采访到更多的见证者,让世界记住二战东方主战场中国的故事。
重走抗战路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一些老照片,那些老照片里的年轻人,头发整齐,衬衣笔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南洋华侨机工。抗战时期,近4000名华侨青年,放弃海外优越的生活返回祖国,支援抗战、开车运送战时物资。如今,全世界健在的南洋华侨机工只有11人,平均年龄超过90岁。
在云南昆明,我们找到了这11人中的一位——97岁的罗开瑚。早在1939年,当绝大多数人还没有摸过汽车的时候,罗开瑚就开着各种车,驰骋在抗战生命线——滇缅公路上。
罗老说,有一次,开车遇到日军轰炸,本可以丢下卡车像其他难民一样逃走,但他没有。想到车上还有成箱的机枪要为国运送,他就跳上大卡车一路躲避袭击,硬是闯过了“鬼门关”。当年,很多机工葬身在路上,连遗体都找不到。
为了体验当年路途的艰辛,我和同事们特地来到滇缅公路南天门,这是最危险的路段之一。地面坑坑洼洼,又有碎石,汽车一过,尘土飞扬,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途中正好赶上下雨,雨后的路,泥泞得连车轮都拔不出。一侧是高山,另一侧是悬崖,让人心惊胆战。两车交会时最危险,路上就遇到了对面来的大卡车。为了平安错车,我们足足挪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会发生什么?如果在70多年前,可能有日军的炸弹落下,可能感染疟疾,可能滑落悬崖。我们问罗老,您害怕么?罗老说:“从决定出南洋,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说:“祖国危难的时刻,正是青年奋发效力的时机。”我从罗老身上感受到爱国的力量。
在滇西,在至今保留完好的松山战役遗址,我和同事们穿过丛林,沿着五六十度的斜坡,登上海拔2000多米的松山主峰。71年前,中日两军在这里展开了一场鏖战。狡猾的日军设置的战壕、掩体和地堡遍布山间,就像蜘蛛网一样。拍摄时,为了让观众看得更直观,我跳下了战壕,如果里面没有陈年堆积的泥土和树叶,一米半高的战壕几乎能把我淹没。当地老乡说,当时中国军队伤亡惨重,因为士兵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儿,冷枪弹雨就射过来了,这像是空山中与幽灵的战斗。战斗整整持续了三个月,直到中国军队成功爆破了日军的地下主堡。松山上有一个山头后来改名叫“肉搏山”,就在这个小山头,战后清理战场时,人们找到了62对紧紧缠抱在一起烧焦了的尸体。阵地上,被咬掉的耳朵、被抠出的眼珠和被拉扯出的肠子随处可见。我们的中国士兵,当时面对的就是无数次这样艰苦卓绝的战斗。那时,我感受到英勇的力量。

在松山战役遗址,吕馨慧跳入战壕采访
在湖南长沙,我们来到94岁老兵黄刚的住处。他说,当年还在上中学,他看到日本的飞机在头顶上嗡嗡地响,感觉就像骑在中国人头上撒野,他就背上斗笠,写上“铁血救国”,报名参军。当年多少热血青年,和黄刚一样,告别亲人,投笔从戎,慷慨赴死。铁肩担忠义,这是忠诚的力量。

吕馨慧(左)和摄像张爽(右)采访抗战老兵黄刚
有人问,重走战场那么辛苦,你们非去不可么?我说是。与前辈们的牺牲相比,我们的付出微不足道。一个个地名、人名和战役名称,冰冷而遥远,只有走在这路上,跳到战壕里,我的感受才是真切的。走完滇缅公路只有1000多公里,但我们却走了2800公里。这多出来的1000多公里,我们都在没日没夜地寻找故事,寻找人。当年的见证者甚至他们的后人,都在以很快的速度“离开”我们。可能你想找的这个人恰好在半年前已经永远不在了。所以每一次采访,我们都是在抢救故事,抢救关于抗战的记忆。
老兵、民夫、学者,还有抗日将领的后裔、为抗战英灵守墓的老人、支援军队的老百姓……我们采访了一百多位平凡的人,他们成就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
这是一场全民族的抗战。70多年前,忠诚、爱国、勇于牺牲的中国人在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而战;70年后,我们媒体人,则为中国的形象而奔走。我们不仅要让世界了解中国的抗战故事,更要让世界记住中国的抗战精神。这是新闻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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