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村”扶贫纪事》是第二十七届中国新闻奖电视系列获奖作品。“明知山无路，偏向山上行”是“悬崖村”报道团队的领军人物，央视新闻中心地方记者部四川记者站站长朱兴建为系列报道的开篇起的标题，这句话也代表了整个团队给自己认定的职责和使命。

    为什么把目光聚焦到“悬崖村”

    选择“悬崖村”（实际上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支尔莫乡阿土列尔村，为了传播方便以下都称“悬崖村”）源于2015年11月的一次内部选题策划会。中央扶贫开发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向全党、全国发出了号召：“我们要立下愚公移山志，咬定目标、苦干实干，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确保到2020年所有贫困地区和贫困人口一道迈入全面小康社会”。央视新闻中心地方记者部发动了全国31个记者站，寻找既具有鲜明特色，又对全国扶贫攻坚具有典型意义的样本。其中四川记者站经过仔细考量和深入调研，把目光聚焦到了“悬崖村”。实际上，央视地方记者部关注的不止一个“悬崖村”，同时有十多个报道团队在全国脱贫攻坚的一线战斗。

    “悬崖村”之所以成为四川的聚焦点，是因为其所在的昭觉县是凉山州精准扶贫人口最多的地区之一，那里的彝族百姓淳朴、上进。在四川全省逐级立下扶贫攻坚军令状的背景下，这里的每一点变化都会成为这个地区、这个时代的缩影。

    仅报道简单化的“真相”并不够

    从一个记者特别是电视记者的角度讲，“悬崖村”具备了一切的新闻要素：它高踞悬崖峭壁之上，脚下万丈深渊，进村之路步步惊心。甚至在2017年的全国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参加四川代表团审议时，都说到在电视上看到有关凉山州“悬崖村”的报道，感到很揪心。

    “悬崖村”从那条上山路开始，每一个镜头都能触及人心里最敏感的神经。那里没有路，失足坠崖的人不止一个。我们报道团队第一次去的时候，老乡们组了个队，要一对一保护。就在从我们拍摄到反复修改、到播出的五个月之中，一位当初保护记者队伍的老乡坠崖身亡。那里的孩子下山去上学，家长就像放羊一样用绳子或布带拴在孩子腰间，牵着往山下去。甚至有老人感觉自己时日不多，担心过世之后亲朋好友不能上山来送终，就请人把自己背到山下，找间房子住着等死……

    我们究竟是选择将这些内容简单处理然后大肆传播出去，以增加微博的粉丝数量和点击率，去博眼球，去消费贫穷与困苦？还是克制住这种冲动，想想我们到底为什么而做？

    如果选择前者，只要爬一次山，记录一些惊险的镜头，拍个三五天就足够了。而且我们刚去的时候正是过年，有刚才说的这些艰辛，再加一些让人心酸的情感故事，打动人肯定没有问题。

    但是，如果观众看到这些局部表象却又不了解整体情况，势必会在网络引发一轮批评质疑甚至谩骂，简单地发出疑问“为什么不搬迁？”而喧嚣之后不会带来任何解决问题、改善现状的办法。

    而事实上仅仅这些简单化的事实，并不是真正的真相。

    全面地了解当地的情况，才能知道真正的真相。彝族同胞世世代代居住在“悬崖村”，有历史的原因也有现实的原因。从凉山州的整体情况来看，“悬崖村”不是海拔最高的，也不是土地最贫瘠的，农作物产量甚至远高于凉山州平均水平，凉山州还有很多比“悬崖村”更困难的地方。有的地方更加贫困，有的地方地质灾害严重，有的地方由于地方病需要优先搬迁。

    一句简单的“搬迁”不是给“悬崖村”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要通过报道，为扶贫攻坚展现出建设性的样本。中国的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时时处处都要啃硬骨头，扶贫攻坚亦是如此。我们认为，一定不能让“悬崖村”的报道走向猎奇和刺激，“悬崖村”不能通过我们的报道“炒作”一番成了“扶贫盆景”，我们要为普遍意义的扶贫攻坚提供有益的启迪，这就是央视的方法论。

    用最笨的办法去攻最难的关

    有的时候，可能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才能做成最难的事。扶贫工作要啃最硬的骨头是这样，我们的报道也是一样。

    不少人关心“悬崖村”的报道是怎么拍的，实际上，我们的技术人员会提前画好分镜头草图，大景怎么拍，特写怎么拍，需要画很多很多草图。

    从2015年12月前期踩点、调研到2016年5月节目播出，前后经历了近半年时间，前方拍摄团队五上五下“悬崖村”。央视新闻中心领导数次提出修改完善意见。我们还走访了国务院扶贫办、四川省扶贫移民局、四川省发改委、凉山州政府等多个政府机关、部门，采访了大量的官员、专家、学者，深入调研了解贫困的原因、暴露的问题、解决的办法和未来的规划。

    我们关注行路难，但不局限于行路难，路通的地方未必没有贫困，路不通的地方贫困也未必是宿命。我们要反映扶贫攻坚的具体办法，就要把镜头更多地对准基层干部和村民，而不是让记者或者媒体成为被关注的主角。

    长江韬奋奖获得者、央视新闻中心副主任杨华曾对央视驻地方记者说过一段话：网民可以肆意表达，但你不能，你要紧扣事实、有一说一；网民可以宣泄情绪，你不能，你要给自己的情绪加上一把锁，避免以此刻网上最大的声音简单作为自己的立场；网民可以骂得痛快，你不能，你有向社会提供理性和建设性的职责；网民可以站上道德制高点，你不能，你要凭着对事物的系统认知说话。

    人人都是记者的时代，其实对职业记者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更高了。我们常说要用均衡的眼光来报道不均衡的中国，其实这都在考验我们驾驭复杂题材的能力，也在考验我们面对复杂舆情的定力。

    真正的检验不在开播前而在播出后

    在如今的网络时代，新闻节目面临的真正检验往往不在开播之前，而是从播出之后才开始。“悬崖村”报道在央视新闻频道“朝闻天下”栏目首播后，立刻被人民网、新华网、中新网等新闻网站转载，凤凰、腾讯、新浪、财经等商业网站也很快转载，法国、美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华文媒体也纷纷转载，推特、脸书也有转发。

    获得这样的传播效果我们并不意外，半年时间几易其稿，难的不是怎样抓眼球，而是希望“悬崖村”的脱贫努力能在社会上激发起正向的能量。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网络上还是有很多声音表达了对扶贫工作的关注。上下悬崖150多个来回的乡党委书记阿皮几体（彝族）、凉山州委组织部下派的第一书记胡文华（汉族）、大学学体育，因为能爬山才被派到“悬崖村”的驻村干部帕查有格（彝族）……都不同程度地得到了观众的肯定。如果镜头里只看到苦与难，看不到这群有担当、有创新，又扎根基层，朴实无华的党员干部，也就称不上是一篇负责任的新闻报道。

    据相关部门反馈，报道播出当天，时任国家审计署负责人在国外访问，了解央视的报道后要求各地特派办要重点研究扶贫攻坚中推动资金整合、确保资金安全、促进提高绩效、保障实现目标。还有部队、国企和多家社会组织、企业主动联系央视记者表示愿意帮助当地建设村民出行道路和货物索道。

    将持续关注脱贫路上的艰难探索

    7个央视记者、3篇报道的影响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只要能推动一点进步，带来一些改变、启迪和思考，我们都会竭尽全力。

    现在报道播出一年多了，奖也拿了，中央领导同志也关注了，去年中国传媒大学的自主招生把这个片子当作笔试的考题，新闻传播学部的副学部长王晓红还带着这个片子去瑞士做交流。“悬崖村”的藤梯也已经改成了钢梯。

    我们还用不用再关注“悬崖村”？我们要怎么做？这更加考验我们的初心。

    我们认为，“悬崖村”的险路是表象，扶贫才是内涵。这一年来，我们的记者再访“悬崖村”至少有20多次，见证并记录了这一年的变化。藤梯改成了钢梯，许多新的事物和思想也传递进了村庄。以前问村民有什么愿望、打算，他们会说想有路，想多挣钱，但继续问想怎么挣钱就都不知道了。现在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村里开了第一个小卖部，店主一个月就挣到了1000多块钱，以前（做别的工作）是一个月挣不到100块钱，一心想搬出去，现在他说喜欢看到游客坐在他们家屋顶看大山看星星，还买了帐篷睡袋租给游客。村里有一位年轻人，去外面学习了户外攀岩，参加了环邛海马拉松赛，现在想当一名户外领队，还在快手上做直播，已是“悬崖村”的网红。

    现在2556级钢梯已经覆盖了上山所有的危险路段。路安全了，更重要的是它让很多好政策在村里落了地。山上有了幼儿园，村里有了4G信号，还有了卫生室、银行便民取款点。村民们还把“悬崖村”这个名字注册了商标，在网上卖土特产，参加了“双十一”。如果货运索道再通了，道路房屋等基建就可以展开了。

    外表看是梯子变了，路变了，真正的变化是人变了，这里有了希望。

    接下来，我们还会持续关注“悬崖村”以及其他和“悬崖村”一样甚至比“悬崖村”更贫困的地方在脱贫道路上的艰难探索。（朱兴建 白璐 汪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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