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生命的跨越。在海拔4800多米的藏北羌塘无人区森隆藏布河畔,记者全程目睹万余藏羚羊渡河迁徙。
6点多,清晨的天空点缀白云,呈现醉人的蓝。极目远眺,可见清晰的地平线。44岁的嘎达,是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那曲地区管理局措罗木管理站工作人员,从事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已有10年。这会儿,他已发动皮卡车,向河南岸的高地驶去。
羌塘——高寒、缺氧、风烈,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的“生命禁区”。霞光之下,雪山还沉浸在天光的幽蓝里,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刮在脸上。
在河南岸约两三公里一处高地上,嘎达将车熄火轻停。“天亮后,对岸山坡上会有大批藏羚羊从这儿渡河迁徙。”他说话间,几只藏野驴从不远处跑过;更远处,野牦牛黑色的身影散落,稳重而安静。

7月13日清晨,藏羚羊群出现在天际线上。新华社记者 洛卓嘉措 摄
关掉车灯,支起三脚架,我们在车斗里静静等待。远处平缓的山坡上,藏羚羊的身影在霞光深处显现。天光渐亮。绵延几公里的山坡草原开始如水般流动,万千羊群越过坡地与草甸,阳光给它们披上金黄色的轻纱。
昨夜远山大雪,晨时的河流湍急冰冷。远处的藏羚羊群起伏奔涌,声音并不大,反而是河水声被辽阔的风揉成细密的轰鸣。镜头里,浅黄色的羊群快速前进,幼崽紧贴母羊身侧,细小的腿儿轻快跨动,偶尔有三两只抬头望一眼天空的无人机。
“以前它们看见车会跑得很远。”嘎达说,“如今只要我们不靠近、不惊扰,它们会自己走自己的路。”

7月13日上午,藏羚羊群到达森隆藏布河边(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洛卓嘉措 摄
上午9点多,羊群顺着草坡向河流移动。母羊抢先下水,水花溅起,幼崽跟着跃入河中。对藏羚羊幼崽来说,这条河是迁徙路上险要的一关。多数小羊很快抵达对岸,甩甩冰水,又跌跌撞撞追向母亲。
但总有意外。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低沉但急促的声音:“有小羊被冲走了!”相机取景框里,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被河水裹着,正向下游漂去。它几次试图翻正身体,却又瞬间歪倒。母羊回头惊望,河中幼崽变得越来越小。
下游的野保员单真占堆没有犹豫。他们熟悉这里的每道河弯、每片沼泽和可以下脚的浅滩。风声、水声、对讲机声混在一起,刚刚还宁静的草原突然绷紧了弦。
“别靠太近,不能惊群!”嘎达用对讲机喊道。救援必须快,也必须轻。人类的保护是在需要的时候伸出一双手,然后尽快撤回原位。

7月13日上午,藏羚羊群正在分批渡河(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洛卓嘉措 摄
跑到下游一处浅滩边,单真占堆踩进冰冷的河水,趁幼崽被水流推向岸侧的瞬间,伸手将它轻轻抬起。小羊浑身湿透,四肢发抖,鼻尖不断翕动。他迅速擦去小羊口鼻处的冰水,并把它抱到背风处,脱下大衣包住。“它太小了,轻得像一团草原上被吹落的云。”
待小羊恢复精神,单真占堆把它放到离羊群较近又安全的草地上,缓缓退开。时间是9点35分。小羊先是跪着,挣扎着站起,又踉跄两步,再倒地,又站起,奔向远方。
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只有风吹过草原。

7月12日下午,措罗木管理站的工作人员给被救助的藏羚羊幼崽喂奶。新华社记者 洛卓嘉措 摄
如今,越来越多牧民群众加入野生动物管护队伍,协助巡护、救助、劝导、清理垃圾、拆除影响动物迁徙的障碍……据他们说,近年来,藏羚羊群体规模越来越大。在每年7月上中旬,数以万计的藏羚羊每天早晚各渡河迁徙一次,持续十几天。
“过去难得一见的野生动物,如今常常出现在公路边、湖岸旁、山坡上。”工作人员昂旺罗珠说。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在一次次避让、守望和救助中变得更加温柔而坚实。

7月13日上午,渡过河的藏羚羊群在雪山下走向草原深处。新华社记者 洛卓嘉措 摄
11点多,阳光铺满草原。奔腾的藏羚羊群越过河流,向草原深处走去。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再次被草原收进它辽阔的寂静里。
跨过冰河,这群藏羚羊将一路翻越高山,分散前往羌塘各处,开始新的生命接续。
2002年6月1日,西藏自治区尼玛县森林公安派出所一级警司罗布玉杰在巡山途中遭盗猎分子伏击,不幸中枪牺牲。他倒下的地方,离此次藏羚羊迁徙的路线并不遥远。后来,人们在那里为他立起一座衣冠冢。二十多年过去,风雪掠过碑石,年年有羊群从旁经过。长眠于此的罗布玉杰,仿佛仍守望着这片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与万千生灵。
离开时,一只藏原羚从记者车旁轻盈跳跃,奔向远方。天空中,猎隼展开翅膀,顺着风在鹰架附近盘旋。雪山远处,羊群还在移动。那条生命的长河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在阳光下缓缓流向草原深处。
这是每年藏羚羊迁徙季中,羌塘无人区一个普通的早晨。(记者洛卓嘉措、卢丹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