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老人柏大卫，不满一岁时随父来到中国，在青海湟源生活了17年。离开故土近四十载后，他一次次远渡重洋归来，以一己赤诚，为高原家乡奔走募捐、回馈桑梓。如今已是95岁高龄的他始终认为，湟源永远是自己的故乡。

  父子两代人的接力，跨越山海、历经岁月，成为中美民间友好最温暖的见证。

  柏大卫（前左）与父亲（后左）、母亲（后右）、妹妹（前右）的合影。（资料照片）

  在湟源的美国人

  丹噶尔古城，曾经是历史上有名的“环海商都”。驼铃声响，商贾云集，作为去往青海牧区和新疆、西藏的重要节点，清末民初，丹噶尔古城吸引英、美、德、俄等国商人来此设立洋行，一时间格外繁盛。

  上世纪二十年代，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远渡重洋，在丹噶尔古城南侧修建起一座二层砖木小楼，从此与这片异乡土地结下不解之缘。

  如今，中西合璧的小楼依然静静伫立，高原的日光穿过窗格落在屋里的老柜上。这些木柜是当年修建小楼时留存的原物，柜门上方暗藏机关，当年海外捐助的银元就收纳于此。木梁历经风雨，局部经后世修缮，一砖一木间，藏着柏立美当年行医、授课、救济百姓的过往。

  “柏立美实实在在帮助了当地老百姓。”湟源县文联文化学者霍德说。在这座二层小楼内柏立美开设过简易诊所，免费为贫困百姓看病，普及医药常识。除义诊之外，他还向普通民众传授缝制毡靴、毡帽、刺绣等手工技艺，靠着海外募集而来的经费，帮助当地人掌握谋生的本事。

  湟源县民众在柏立美家的院子里生产各类毛织品。（资料照片）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湟源遭遇兵祸动乱。危急关头，柏立美一家人敞开大门接纳逃难百姓。“在抗生素稀缺的年代，他救下了许多百姓。”霍德说。

  1932年，不满一岁的柏大卫，被父母从美国纽约抱到湟源。几年之后，柏大卫的妹妹柏美安在湟源出生。

  柏大卫幼年时期。（资料照片）

  古城的街巷，湟水河的河滩，黑刺林结出的“酸啾啾”（沙棘果）……湟源的点点滴滴构成了柏大卫和妹妹的童年记忆。

  柏大卫平日在家中讲英语，走出家门，便操着一口流利的湟源方言，和街坊邻里、同龄孩童打成一片。

  “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里，至今还保存着当地百姓随口编出来的童谣，字里行间满是邻里之间的亲昵戏谑。

  幼年时期的柏大卫和妹妹柏美安在湟源。（资料照片）

  柏立美的第一任妻子与长子小约翰，不幸感染天花，短短一周之内，先后在湟源离世。悲痛的柏立美亲手钉制小棺材，安葬亲人。此后，这片土地又见证新的团圆，柏立美与柏大卫的母亲魏璐得组建新的家庭，继续居住在湟源。

  柏立美酷爱摄影，扛着相机走遍城乡，留下400多张珍贵老照片。后来，这批影像经由柏大卫捐赠给湟源，成为研究上世纪河湟地区社会风貌的珍贵史料。

  1942年，柏大卫父亲柏立美拍摄的湟源县城全景。（资料照片）

  在湟源生活了17年后，18岁的柏大卫跟着家人回到了美国。走出南城壕石板小巷的那一刻，他不会想到，再次踏回这片土地是38年之后。

  在美国的湟源人

  远赴美国定居后，柏大卫的心里，装的始终是遥远的湟源。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个故乡，我的故乡就是湟源。”这句话，柏大卫常常挂在嘴边。父亲柏立美晚年依旧日夜惦念湟源，离世前叮嘱儿子，如果将来有机会回到那里，一定要尽力帮助那里的乡亲。

  直到1987年，柏大卫终于如愿重返青海。再次站在湟源的土地上，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难掩激动。

  柏大卫的家庭算不上富裕，可故乡医院缺设备、百姓看病难的现状，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从那之后，他20多次往返于美国和湟源之间。回到美国，他四处奔走筹措资金、采购物资，办理海关手续、跟进跨洋运输，大大小小的环节，他事事亲力亲为。

  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黄炯回忆起柏大卫，印象最深的是CT机抵达医院的那一幕。经过多方协调，克服运输、通关重重波折，价值不菲的进口CT机终于运抵湟源。

  2000年，柏大卫向湟源县捐赠CT机。（资料照片）

  前后数十年，经柏大卫多方筹措，一共有30余件医疗设备落地湟源县人民医院，总价值600万元。在那个年代，湟源普通职工年收入不足万元，这批医疗物资，对于一座高原县城医院而言，十分重要。除医疗帮扶之外，柏大卫还发挥语言优势，牵线搭建英语教师对外交流渠道，助力当地教育发展。

  柏大卫的妹妹柏美安，一生惦念自己出生的这片高原，生前留下遗愿，希望离世后能够归葬湟源。

  2016年，家人遵从她的心愿，将她的骨灰从海外带回，安葬在湟源北山坡墓地。这里，也安息着柏立美早年逝去的妻儿，还有民国时期天花疫病中离世的普通百姓。柏大卫始终认为，这些长眠于此的乡亲，也是自己的家人。

  山海挡不住的乡愁

  如今，95岁的柏大卫已无力承受漫长的跨洋飞行。但身在大洋彼岸，他的心却从未离开湟源。今年9月，在湟源县人民医院组织了一场跨越山海的视频连线，原本计划40分钟的会面，最后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

  隔着屏幕，柏大卫思路清晰，能够准确叫出每一位老朋友的名字，细数多年前相处的一桩桩往事。

  北山坡的墓地里，那棵专门栽种的北美海棠，被当地人称作“友谊之树”。秋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这片墓地原本条件简陋，当地的企业家、乡亲听闻柏大卫一家的故事之后，主动出钱出力，浇筑基座、捐赠墓碑，把一片撂荒地打理成规整肃穆的安息之地。柏大卫无法亲自来祭扫，当地的亲友便代替他来到墓前，寄托一份共同的思念。

  柏大卫先生祭扫亲人。（资料照片）

  柏大卫的故事，早已深深融入湟源的城市记忆。湟源县人民医院把柏大卫捐赠、服役10多年后退役的CT机妥善保存，连同往来书信、珍贵老照片，一并陈列在院史展馆中。医院把柏大卫的事迹作为精神教材，新员工入职培训、院内学习会上，都会讲述这段跨越国界的善意。

  “大卫先生不是简单捐赠几台设备，他带来的是一种精神力量。”黄炯说，如果有机会去美国探望这位“老乡”，他一定要带三样礼物：手抓羊肉、地道的糌粑（青稞炒面），还有印着柏大卫画像的湟源皮绣。

  隔着万顷太平洋，一边是垂暮的老人，一边是念念不忘的故土。柏大卫的故事告诉人们，民间绵延的牵挂与善意，不会因为距离而消散。凝聚中美两国人民情谊的，始终是一颗颗普通人真诚的心。

记者：王金金、白玛央措、解统强

新华社对外部

新华社青海分社

联合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