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西北角,大西洋之滨。
从冈比亚首都班珠尔起飞,沿海岸一路向北,舷窗外的大陆短短数十分钟内由翠绿过渡到黄绿相间,最终在接近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时变为一片苍黄。
这里无疑是另一片“大洋”。苍黄的“海面”上,是起伏不平的金红色“波涛”,星星点点的绿色“波光”点缀其间。沙砾叠着沙砾,沙丘连着沙丘,直至视线尽头。
这是我第一次望见撒哈拉这片世界上最大的沙漠。

9月20日,在毛里塔尼亚特拉扎区拍摄的撒哈拉沙漠中的村镇。(谢剑飞 摄)
一双短靴的游牧灵魂
在肯尼亚到毛里塔尼亚的漫长旅途中,我重温了作家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抵达后,我也产生了与50多年前的三毛相似的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里,人们为什么同样能有生命的喜悦和爱憎”。
从努瓦克肖特向东出城,沿国道向撒哈拉深处驶去,一幅荒凉而壮丽的公路图景在眼前展开。柏油公路似一笔墨痕向前延伸,划开起伏的荒漠。正前方,一辆皮卡车的车斗里满载着行李,七八个男人挤坐在杂物堆上,有的身着罩袍、有的包着头巾,一双双赤脚颇有喜感地悬在半空中。路两旁,枯树枝扎成的篱笆围拢着一间间赤红色平房,远处的高大水塔在正午43摄氏度的热浪中扭曲、抖动。
撒哈拉的村镇里,平房旁边往往搭着固定的敞开式帐篷。帐篷顶部多是金字塔形或三棱柱形,底部以水泥或土砖筑成。人们白天把帘布绑起,在篷内铺着凉席,或坐或卧,静待风来。
我们问一名当地妇女:“你平日里闲下来时都做些什么?”她的回答很简单:“躺着。”
早上起床,吃早餐,然后躺着;躺到下午,吃午餐,继续躺着;躺到日落之后,再吃晚餐。当我们问起原因时,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帐篷外,那在烈日下亮得刺眼的撒哈拉。
9月和10月,是努瓦克肖特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就如三毛所写的那样,“毒热的太阳像火山的岩浆一样地流泻下来”。
撒哈拉的热,很快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为了能从高处拍摄撒哈拉,我们把车停在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方一座高大沙山顶部走去。眼看着不远,真走起来却是不近。约莫半个小时后,在穿过一片散落着牲畜粪便与骨头的沙地时,我只觉脚下一松,低头一看,右脚短靴的鞋底从前端脱开了大半,竟是被高温烫得开了胶!
我起初还坚持向前挪步,但每抬一次腿,鞋底和鞋面都会张开“大嘴”,嘲笑着我的狼狈。不一会儿,左脚上的鞋也开始响亮地“笑”起来。我只能掏出一卷透明胶带,把两只鞋的鞋头与鞋底缠起来,系上死结,希望能多撑一会儿。
然而,就在下山途中,我向前一个趔趄,心里同时大叫“不妙!”一回头,果不其然,一张完整的鞋底正底朝着天,与撒哈拉深情相拥。
“灵魂总会回到沙漠。”
来时,我就品咂着这句撒哈拉地区的谚语,没想到我的短靴却率先显露出游牧民族的灵魂。另一只鞋自然也没能幸免,很快就“魂”归撒哈拉了。我只能穿着一层鞋面,大汗淋漓,一蹦一跳、连滚带爬地逃回车上。
面对撒哈拉,我果然还是太天真“无鞋”了。
那天傍晚回到酒店后,我本想去楼顶阳台吹吹风,没承想又见识到撒哈拉狂暴的另一面。视线近处,未经铺设的沙土路通向房屋间的大片荒地,一片片洼地里凝结着白色盐渍,生活垃圾四处散落,狂风把行人吹得踉跄。望向远处,世界好似围上了一条灰色围巾,层叠的建筑渐渐隐没在“纱幕”中。地平线与天际线于漫天沙尘间交融。
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很难不生出一种恍惚。撒哈拉并不只是照片中壮观的金色海洋,它也意味着炽烈的光照、呼啸的风沙、漫长的干旱,以及随处可见的贫瘠与荒凉。水是珍贵的,树木是珍贵的,连一片能够遮阴的绿色都显得奢侈。
生活在这里,究竟需要怎样的韧性?面对严酷的沙漠,人们还能够做些什么?

9月14日,车辆在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的街道上行驶。(谢剑飞 摄)
一套中国“硬科技”落地
过去近一个世纪里,撒哈拉沙漠面积增加超过70万平方公里,而在西非部分地区,局部荒漠化的推进速度甚至可达每年数十公里。为抵御撒哈拉南侵威胁,包括毛里塔尼亚在内的11个撒哈拉以南国家发起了非洲“绿色长城”计划:建设一条长7700公里、宽15公里的生态防护带,目标是到2030年修复1亿公顷土地,封存2.5亿吨碳,创造1000万个绿色工作岗位。
“绿色长城”,就是人类阻挡撒哈拉的决心,亦是改写撒哈拉的雄心。
这项计划的灵感,来自我国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如今,非洲“绿色长城”计划已演变为一套综合性荒漠化治理体系,成员扩展至20多个国家和组织。毛里塔尼亚作为该计划的主席国,在努瓦克肖特设有泛非“绿色长城”秘书处,承担协调职能。
图拉德·迈杜的办公室里,薄荷茶已经上至第三杯。他是毛里塔尼亚环境与可持续发展部的官员,曾在中国湖南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目前主要负责推进中非绿色技术合作。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三杯茶的味道由苦涩到甜美,再到清淡,我们的话题也随“绿色长城”越过山海。
“中国的成功实践证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是可能的,与中国的合作让我们看到了荒漠化防治的新路径。”他说。
随后,迈杜带领我们驶向努瓦克肖特北郊。出城后,车辆在松软的沙地里不停打滑、摆动,给人一种不安的漂浮感。我们停在一处低矮的小沙坡前。在周边沙丘的衬托下,这里显得格外平坦。登上小沙坡,只见规划整齐的尼龙网方格牢牢锁住黄沙,起伏的沙面在数米之内就过渡为平缓的半固定沙地。“这里是中国治沙技术的一处试点区域,效果非常好,后续我们计划大面积推广。”迈杜指着沙坡上下间的高度差,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小片沙漠,被驯服了!”

5月22日,在毛里塔尼亚西部特拉扎区比尔·巴尔卡村,中非绿色技术公园毛里塔尼亚示范项目毛方协调员图拉德·迈杜向工人传授固沙植物种植技术。(司源 摄)
秋葵、绿豆、茄子……位于毛里塔尼亚西部特拉扎区的中非绿色技术公园内,水滴不断从地表的喷头中涌出,精准地滋养着每一株果蔬苗的根系。这是智能灌溉系统在发挥作用。不仅如此,光伏扬水、沙土种植、土壤改良等一整套中国治沙“硬科技”经过适应性改良后都已在撒哈拉落地生根,让这片过去几乎是废沙的土地正被一寸寸绿色覆盖。
“才刚结果不久,很快一只手就端不动喽!”园区内,工人穆罕默德·伊塞勒穆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种出来的西瓜。他曾经靠放牧为生,现在不仅会操作水泵和滴灌设备,种苗、养瓜都不在话下。不少当地青年和他一样,在中国老师的培训下,学会了手艺,解决了生计,成为沙漠中的“生态工匠”。
走进一片“绿色长城”项目的防风固沙林中,生长旺盛的金合欢树比人还高,往林深处看,一眼望不到头。可从卫星地图上找,却要把比例尺拉大到1公里的尺度,才能在漫漫黄沙中看到几处方块状的阴影。
对撒哈拉来说,努瓦克肖特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可对于努瓦克肖特以及其他每一个撒哈拉中的城镇和村庄来说,土地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每一寸都关乎未来。
相关报告显示,2007年至2018年,“绿色长城”计划已使约1800万公顷土地得到修复,植物生物量增长20%。然而,安全局势动荡、资金短缺、各国进展差距较大等问题,依然让“绿色长城”计划的推进面临重重挑战。
“非洲‘绿色长城’计划拥有史诗般的雄心,将培育一个世界自然奇迹。”我问迈杜如何看待联合国对“绿色长城”的评价。他沉默了一会儿,踩了踩脚下的沙子说:“这是我们的家园,是必须要发生的奇迹。”
三杯茶里的非洲哲学
如果说沙滩在人们心中总代表着闲适,可首都乃至整个国家几乎都是沙滩,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努瓦克肖特城的存在,本就是人类生存意志在极端环境中所缔造的人间奇迹。
在北非原住民语言柏柏尔语里,努瓦克肖特意为“风之地”。漫步市中心,时常能在路面低洼处发现密密麻麻的贝壳。这是数千年前,大西洋侵入陆地又退去所留下的印记。
努瓦克肖特地势极低,多数地区海拔仅有数米,西侧脆弱的沿岸沙堤是阻挡海水的唯一屏障。这种平坦低洼、黄沙遍布的沿海盆地,几乎不具备任何大型基建和密集人口聚居的基础。就在半个多世纪前,努瓦克肖特还是一个仅有数百人的小渔村。
1957年,毛里塔尼亚正处于脱离法国殖民统治、筹备独立的半自治时期,此前其殖民地行政中心一直设在塞内加尔的圣路易。“国父”莫克塔·乌尔德·达达赫没有选择沿用旧有的殖民城镇作为新首都,而是希望从零开始,在一片“白色画布”上,为新生的国家缔造一座象征多元民族融合的现代化新城。次年,小渔村努瓦克肖特的未来,便开始在撒哈拉的漫天风沙中描画。
毛里塔尼亚于1960年宣布独立后,已初具核心基础设施的努瓦克肖特成为世界最年轻的首都之一。规划设计之初,努瓦克肖特是一座功能单一的行政城市,不进行大规模商业与经济活动,居民容量仅1.5万人。然而,上世纪6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的世纪大干旱,让无数牛羊因饥饿和缺水而死亡,也使原本占全国多数人口的牧民潮水般涌向刚建城不久的努瓦克肖特。
近70年后,在浩瀚的碧海与沙海之间,努瓦克肖特似是一艘诺亚方舟,承载着超过140万人的生活。
第一杯苦若生命,第二杯甜似爱情,第三杯淡若死亡。
后来我才知道,迈杜办公室中的三杯茶仪式,是毛里塔尼亚人近乎神圣的待客之道。三杯味道变化的薄荷茶里竟蕴含着如此深刻的生活哲学:在苦涩中体味生命的厚重,在甘甜中感受生活的馈赠,平静接纳生命的终局。
如果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那茫茫的撒哈拉则深刻地塑造了毛里塔尼亚“百万诗人之国”的气质。
游牧生活中的口述诗歌、阿拉伯语古典诗律与撒哈拉的漫长旅途在岁月长河中交织,让诗歌成为毛里塔尼亚的独特文化印记。吟游诗人吟诵爱情、故土、离别与信仰,也将风沙、骆驼、星空和无垠的大漠写进诗行。对于世代与撒哈拉为伴的人们而言,诗歌不仅是对生活的吟诵,更是理解脚下这片土地、感知生命与世界的精神底色。
我们在努瓦克肖特停留的一个多星期时间里,常能看见男人们身着白色或蓝色的“达拉”长袍,女人们身穿色彩艳丽的“梅莱哈法”裹裙。风吹过时,衣襟与裙摆随之扬起,人们就化身一颗颗流动的音符,演奏着“风之地”的生活乐章。
世间万物,或许从没有绝对的灾难与馈赠。自撒哈拉而来的东北信风带来了干旱,却也将富含矿物质的沙尘吹入大西洋,化作浮游生物的养分,使这片与沙漠紧紧相依的海域成为全球最富饶的渔场之一。

9月20日,商贩在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渔港售卖鱼获。 (谢剑飞 摄)
每到傍晚,努瓦克肖特渔港便成了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一艘艘色彩斑斓的木舟载着归航的渔民穿过浪涌。岸边的人们早已等候多时,顺着波浪的力量推船上岸。石斑、红鲷、沙丁鱼……新鲜渔获直接交由当地妇女席地售卖。
迎着落日,坐在渔港的海岸边,我遇见了最生动的人间。
在这沙与海的分界线、日与夜的临界点,太阳把海面泼洒成一张巨大的金色画布。近乎梦境的光晕里,孩子们迎着潮水奔跑、跳跃、翻滚,海水在他们脚下碎成万千闪烁的星光。强烈的逆光中,他们隐去衣着与面容,舒展的身影抽象成一道道雀跃的生命笔画。
这一刻,大海为纸,夕阳为墨,风是无形的手,年轻的人们以身体为笔,在天地间肆意挥洒。
这一刻,人类的欢欣无关贫富与肤色,不分国籍和疆界,涤净了忧郁与苦难,甚至连时间的刻度也在此刻消弭。
“啊,与风相遇的人啊,
我的思绪,便是我的坐骑。”
念着这句已流传百年的哈桑尼亚语诗歌,我知道,不只是我的短靴,我的一部分灵魂也留在了这里。在这片充满奇迹的“风之地”,人类从未停止与荒芜抗争,也始终热爱着生活。惟愿撒哈拉中的绿意与生命,始终蓬勃地生长。(记者 谢剑飞 编辑 张伊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