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纽约11月13日电（记者杨士龙）“架桥者：埃德加·斯诺90年前的出发”国际研讨会14日将在纽约举行。记者日前赴《红星照耀中国》作者、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故乡——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在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城分校米勒·尼科尔斯图书馆查阅斯诺特藏档案。

  “难道不值得拿一个外国人的脑袋去冒一下险吗？”

  泛黄的信纸、反复修改的手稿和采访问题单，再现了斯诺当年如何深入陕甘宁边区，调研采访、独立写作并将作品传播给世界受众的鲜活过程。

  这是9月23日拍摄的北京中安宾馆一角。

  20世纪30年代，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居住在北平盔甲厂13号（今北京市东城区盔甲厂胡同6号，现已改建为中安宾馆），《红星照耀中国》部分内容在此写成。新华社记者刘金海摄

  1928年来到中国后，斯诺的新闻视角逐渐从外交声明、军事战报和政治人物的讲话，转向中国社会的深处，尤其关注农民、青年和普通民众的处境。当时，舆论关于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说法相互矛盾。斯诺迫切地想要实地探寻事实真相。在《红星照耀中国》书中，他写道：“为了要探明事情的真相，难道不值得拿一个外国人的脑袋去冒一下险吗？”

  经过不懈努力，1936年夏，斯诺进入陕甘宁边区，前后采访约4个月。

  堪萨斯城的档案中包括斯诺在陕甘宁边区写下的22份采访提纲、毛泽东访谈核对记录、后续事实修正通信，以及大量照片，使人得以清楚看到一部新闻作品诞生的过程：怎样准备采访，怎样比较证据，怎样核对事实，又怎样让读者理解一个遥远的国度。

  档案中，一份采访毛泽东的手写采访提纲令人印象深刻。纸上的问题经过删改、补充和重新排列，涉及中国共产党如何看待资本主义国家、外国投资以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下的军事和土地政策等。

  1937年10月，《红星照耀中国》在英国伦敦出版，迅速引发国际关注。在该书开篇，斯诺提出一连串问题：红军为什么能够生存？农民是否支持苏维埃？中国共产党究竟有哪些政治主张？中国革命又将怎样影响世界？通过一手实地调查，斯诺把鲜为人知的红军领袖、边区社会生活和政治实践带入了国际视野。

  “不论我个人的同情倾向何方，我仍旧是一个密苏里人”

  当时，外界对中国共产党和红军普遍缺乏第一手了解。斯诺如何让世界相信他的报道？1937年2月，斯诺在给时任美国驻华大使纳尔逊·约翰逊的信中这样写道：“经验使我能够辨别真伪，不论我个人的同情倾向何方，我仍旧是一个密苏里人。”在美国谚语中，“密苏里人”意为“眼见为实”。

  1979年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西行漫记》（左）与201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2016年10月20日摄）。新华社记者李京摄

  1938年，斯诺在该书中译本《西行漫记》作者序中进一步表示，自己没有加入任何政党，希望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和了解到的事情作出公正、客观的报道。他同时坦言：“本书英文本第一版原有的一些错误，已经在这里改正了。其他的错误自然也还有。”敢于质疑既有说法，也愿意修正自己的错误，这是斯诺的求实精神。

  冷战对抗和麦卡锡主义盛行时期，斯诺因对中国的报道和政治观点受到怀疑，后来移居瑞士。但他继续观察中国，批评美国对华政策。

  1959年，斯诺在《美国政治与社会科学学院年鉴》上发表《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一文，认为美中之间的重大分歧并非不能谈判，主张承认现实，在竞争中寻求共存。在政治对立严重的年代，表达观点尤为需要勇气。

  “它不仅是转瞬即逝的独家新闻，也包含许多具有持久历史价值的事实”

  斯诺在1938年版《西行漫记》作者序中写道：“从字面上讲，这一本书是我写的，这是真的。可是从最实际主义的意义来讲，这些故事却是中国革命青年们所创造，所写下的。”

  斯诺在1968年修订版序言中如此解释这部作品的长久生命力：“它不仅是转瞬即逝的独家新闻，也包含许多具有持久历史价值的事实。”

  重新翻阅他那些手写采访提纲、采访记录等资料，更能理解这句话的分量。《红星照耀中国》，正是斯诺个人职业探索与中国关键历史变革期相遇的产物。　　

  10月13日，演员在“红星照耀中国·新长征再出发”网络主题宣传活动现场表演。新华社记者张笑宇摄

  凭借长期积累的信任和沟通渠道，斯诺在中美两国重新走向接触的过程中发挥了特殊的桥梁作用。1960年、1964年和1970年，斯诺三次重访中国。

  1970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邀请他登上北京天安门城楼。同年12月，两人再次长谈，谈及中美关系及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的可能性。1971年，美国《生活》杂志刊登斯诺的访谈报道，向外界传递出中国愿意改善中美关系的信号。1972年2月15日，斯诺在瑞士去世。6天后，尼克松抵达北京，开启历史性访问。

  斯诺曾在一份演讲稿中借用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巴巴拉少校》里的一句台词：“你学到了一些东西，这在一开始，总让人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用以说明认识另一个国家、另一种文化时常常会遇到的困难。

  人们习惯从自身的历史经验、价值观念出发去理解世界。当新的事实与固有认知发生冲突时，接受事实有时意味着放弃原来深信不疑的判断，甚至重新审视自己。真正的相知，不只是寻找证据来印证已有的看法，更是愿意倾听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