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搭子只谈学习,吃饭搭子只约饭,绝对避免深入了解。”这句当代大学生的心声,折射出大学生社交形态的深刻变迁。“轻量化”社交正成为主流。以“搭子社交”为典型的轻社交模式,依托特定场景、聚焦具体任务、保持清晰边界,呈现低情感投入、弱关系绑定、任务终结即关系消散的特征。当这种交往方式日益成为常态,大学生社交正从“圈层化”走向“圈层穿梭”——学生不再固定于某一圈层,而在多个圈层间自由切换。这一变化,使传统理想信念教育在对象、机制、坐标、载体等维度面临深层挑战。
已有研究多关注“圈层化”现象,即大学生从传统集体走入兴趣圈层。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当圈层从“归属之地”变为“临时栖息之所”,“圈层穿梭”究竟如何改变大学生价值认同的生成方式?又给理想信念教育带来怎样的挑战?这是新时代高校思想政治教育亟需回应的重要命题。
一、当“圈层穿梭”成为常态:理想信念教育遭遇四重变局
“找不到人”的课堂:教育对象从固定走向流动
传统理想信念教育中,学生依附于较为固定的集体组织,价值传递依靠班级、团支部、寝室等基层单元完成。学生的自我认知、价值倾向与集体归属感高度绑定,思想教育具备可靠的组织依托。
数字社交的普及深刻改变了这一逻辑。传统班级、宿舍的组织归属功能弱化后,学生转而依据兴趣、价值观自发聚合为圈层。圈层让大学生找到“同类”,替代传统集体成为新的社交单元。轻社交的兴起进一步消解了圈层的固定性。高校课题组调研发现,搭子关系呈现清晰的“启动—维持—退出”生命周期,以任务为纽带、聚散自由。大学生的身份状态正从“单一固定归属”变为“多归属流动悬浮”:同一学生可能在宿舍群、考研圈、游戏公会中呈现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与人设。
当大学生在圈层间持续游走、不断重构自我身份,理想信念教育面对的不再是身份稳定、归属清晰的集体成员,而是身份流动、归属多元的“圈层穿梭者”,传统教育赖以运转的组织依托正在松动。
“留不下痕”的认同:价值养成从内化走向展演
传统教育模式下,价值认同遵循“长期浸润—稳定内化—行为外化”的路径,大学生在家庭、学校、集体的长期熏陶中内化主流价值,形成自觉信仰。轻社交环境下,这一生成逻辑正在改变:不少大学生在圈层中输出表达,在表达中接收反馈,并在反馈中调整、强化自身立场。部分教师反馈,有学生将红色场馆研学经历仅视为“任务完成”,拍照打卡、转发朋友圈后便告结束,并未生成真正的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
轻社交把展演变成价值表达的主要方式。展演可以获得圈层内的浅层共鸣,但圈层是临时、弱关系的,缺少深度关系容器,往往止步于场景化浅层认同,难以完成理想信念所需要的深度内化。大学生在不同圈层中切换价值标准,认同的维持高度依赖圈层即时回应,点赞、评论一旦减弱,认同也随之松动。这正是理想信念在部分学生身上呈现“表层化、标签化”的重要原因。
“定不住”的坐标:价值判断从统一走向多元
价值判断的稳定性,依托于统一连贯的价值参照系。传统育人环境中,家庭、学校、党团组织构成协同一致的价值体系,为大学生提供清晰稳定的价值坐标。轻社交背景下,大学生同时活跃于考研圈、二次元圈层、运动社群、学科竞赛小组等多个场域,不同圈层的话语规则、群体期待互不相同,各有一套独立的价值尺度,但尺度之间缺乏天然统摄关系。大学生在圈层切换中,判断“对错”“好坏”的参照点不断移动,长期处于标准流动状态。
有学者用“价值悬浮”描述这种精神状态:大学生可以完成对价值观念的认知接收,但价值认知与个体生命体验割裂,难以沉淀为稳定信仰,也不能持续转化为现实行动。轻社交加剧了信息茧房与社会液态化,容易导致大学生“懂得诸多道理,却难以找到与自身生命相连的价值归宿”。
“深不下去”的关系:信仰生成从浸润走向悬浮
社会心理学家凯尔曼的研究表明,个体从表面顺从到深度内化,需要经历“认同”这一中间环节——在思想、情感上主动接受可信赖的他人或群体的影响。而这种“主动接受”依赖于个体在安全、稳定的关系中感受到信任与认同。理想信念从“认知”抵达“信仰”,不是靠信息灌输完成的,而是依赖有深度的关系环境沉淀的。过去,谈心谈话、组织生活之所以具有不可替代的教育功能,正是因为构建了这种关系场域。
轻社交的关系逻辑与此形成内在紧张。“搭子”关系功能边界明确,以任务完成为期限。长期浸泡在功能聚焦、用完即散的社交模式中,深度信任关系的生成空间被持续挤压。连接的广度在扩展,关系的深度却在衰减。当深度关系容器逐步消解,理想信念教育陷入“道理易懂、信仰难立”的困境:大学生能够熟练表述主流价值,却难以在浅层化、工具化的社交中实现情感认同与内在信仰。这不是教育内容的问题,而是承载内容的关系基础正在流失。
二、在“穿梭”中筑牢信仰基石:理想信念教育的三重突围
从“塑形”到“铸魂”:让教育回归个体成长
新时代理想信念教育应当坚守铸魂育人的本质,以促进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为根本价值旨归。个体的充分发展与共同体的真实联合并不矛盾——不是以牺牲个体为代价成就集体,而是在个体发展的基础上形成真正的共同体。
具体而言,教育者需改变“集体代言人”的身份定位,转向“个体对话者”的角色;教育话语应从“你们应当如何”的命令式,调整为“你可以这样理解”的对话式。教育的逻辑重心应从要求个体服从集体,转向在尊重个体发展基础上构建真实的价值认同。只有正视大学生个体化、流动性的生存现实,才能让理想信念教育贴近大学生、走进大学生。
从“归属”到“坐标”:为大学生供给随身携带的价值尺度
传统教育以集体归属感驱动价值认同,在集体归属弱化的背景下,这一路径难以持续。理想信念教育的目标不能止步于重构集体归属,还需为大学生提供一套“可随身携带、跨圈层适用”的价值判断坐标系。这一坐标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核心,涵盖认知、判断、选择三个维度,让大学生不仅知晓价值内容,更理解其理论逻辑、现实意义与人生价值。
其一,推动价值话语通俗化转化,将政策文本语言转化为大学生易懂、愿听、能接受的圈层话语;其二,构建对话式育人机制,接纳大学生的价值困惑与思想疑问,在交流思辨中深化价值认同;其三,强化坐标的通用性,让大学生无论穿梭于何种圈层,都能以核心价值为标尺,自主辨别、理性选择、坚定立场。
从“进场”到“连接”:教育者要做跨圈层的价值节点
面对圈层壁垒,传统“大水漫灌”效果有限,“强行进驻”圈层亦成本高昂——外部教育者难以获得圈层内部的天然信任。新的方向是:教育者不在圈层内,而在圈层之间——成为帮助学生整合碎片化认同的连接节点。
一是个体层面的价值反思。引导大学生复盘自身在不同圈层中的价值表达与行为选择,在自我反思中觉察价值矛盾。有学校尝试开设“校园夜谈”,不设主席台、不念稿子,让学生在放松状态下袒露真实想法,触发自我审视。二是群体层面的跨圈层对话。组织不同兴趣圈层的大学生围绕青春使命、社会责任等核心议题交流研讨,在多视角碰撞中校准价值坐标。这种做法不在于达成一致,而在于让学生听到“不是同类人”的视角。三是圈层内部的骨干培育。挖掘圈层内具有影响力的学生引导舆论方向。传统榜样教育的“模板化”困境——优秀标准高度同质化、脱离学生真实体验——在轻社交时代被进一步放大。“培育骨干”不能止于“选一批优秀学生挂上荣誉墙”,而应回到圈层内部的真实生态中,在真实表达中传递正向价值。
轻社交本身无可厚非,它是大学生适应快节奏生活、降低社交成本的理性选择。但当浅层工具化社交持续挤压深度精神关系的空间,价值观的传递便失去了最基础的关系载体。理想信念教育的本质,是帮助大学生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确立安身立命的根本。让每一个在不同圈层间穿梭的年轻人仍然知道自己的坐标与方向——这是轻社交时代理想信念教育不可回避的课题,也是高校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应有之义。(作者:刘芸 福建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