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息代理人”到“选举背景音” ——AI重塑美国中期选举

2026 年 10 月 16 日,在美国缅因州班戈一处投票站前,一名女子从竞选宣传牌旁走过
文/《环球》杂志记者 黄恒
编辑/胡艳芬
9月,一个傍晚,40岁的平面设计师亚当·约翰逊坐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摩根敦家中的门廊椅上,仔细研究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选票。
约翰逊逐一审视各项竞选席位和每位候选人,试图找出最能代表他价值观的人选。但他没有与朋友或家人讨论,而是与ChatGPT展开了长达数小时的对话。他告诉全国公众广播电台(NPR),ChatGPT已成为他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平日用它来规划膳食、辅助求职以及处理各种家务琐事,现在则是辅助投票。
“约翰逊是越来越多的选民之一,他们利用聊天机器人来研究选票信息,这也是人工智能(AI)席卷全国以来的首次中期选举。”NPR在10月6日的报道中写道。这与《纽约时报》的判断不谋而合——2026年中期选举或将是美国历史上首次出现选民大规模使用AI的选举。
半岛电视台英文频道10月7日的评论标题更为直白:《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欢迎来到首次AI选举》。不过,AI重塑选举信息生态只是故事的一面;另一面,AI议题本身构成了本次中期选举的“背景音”。
选民的新代理
正如约翰逊的经历所示,《纽约时报》指出,在本次选举中,选民常向聊天机器人咨询该投票给谁,这使得AI扮演起了公民获取选举信息的新型“信息代理人”,为有需求的选民提供咨询和选择建议。
美国《政治报》提到,目前一些专业研究人员正在探究选民主动使用AI解答选举问题的频率,以及他们在社交媒体或搜索引擎上无意间与AI生成内容互动的频率。由于数据不完备,现在断定AI在多大程度上重塑了与选举相关的信息生态系统还为时过早,但许多研究人员认为,与以往的选举相比,它无疑正发挥着更大作用。
一项针对Anthropic公司“经济指数”的分析显示——该指数追踪了2026年4月至5月间用户与Claude进行的真实对话主题——AI在政治领域的应用虽然“规模有限,但仍具有重要意义”,在189个话题类别中排名第66位。更值得注意的是,选举前几周里,政治相关使用量有所上升;在5月举行初选的各州,政治类对话的占比提升了约20个百分点。
Anthropic技术人员安迪·霍尔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政治学教授丹·汤普森,在8月的一份分析报告中写道:“如果初选就能如此显著地推动AI在政治领域的应用,那么11月的中期选举很可能会引发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政治AI使用浪潮。”
美国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OpenAI)的ChatGPT模型和谷歌的人工智能工具是相关查询最主要的来源。“转而用这些工具查询各类信息的人数增长惊人;尤其是现在,用户在谷歌输入的大部分查询,首先得到的往往是谷歌AI生成的概览回答。”参与相关研究的Orchestra公司首席产品官本·沃森说。更有甚者,据《纽约时报》7月报道,美国各地的选民纷纷上传选票照片,请聊天机器人协助填写。
政治类非营利机构“美国政治顾问协会基金会”9月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约五分之一的选民会借助AI聊天机器人获取选举新闻及投票相关信息,且民主党和共和党选民使用这些机器人的比例相当;38%的受访选民接触过AI搜索摘要中的选举信息,与此同时,搜索引擎、新闻摘要和聊天机器人正在共同构成选民新的信息入口。

2026 年 10 月 16 日,在美国缅因州班戈一处投票站,选民进行提前投票
有立场的AI
大量报道显示,美选民利用AI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人将其视为信息搜集工具,而另一些人则将其视为获取建议或指导的权威来源。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客观需求,毕竟参与过美国选举投票的人都知道,与总统选举或中期选举捆绑在一起的,还有大量地方民选官员选举和政策投票,选票上的提案和人名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提案的措辞非常、非常令人困惑,”科技初创公司Sotira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阿姆里塔·巴辛告诉《国会山报》,“有时,仅仅因为措辞方式的问题,你最终可能会在提案投票时投错票。”
巴辛会利用AI制作表格和对比图表,比如输入提示词“你能把这项法案的内容解释给7岁孩子听吗?”,或是要求AI列出不同候选人的政策分歧。她坦言,尽管报纸也会针对特定提案或候选人制作指南,但这些内容本身“可能带有某种程度的偏见”。
不过,AI给出的各类建议同样做不到客观中立。
近期,硅谷AI产业精英们鼓吹的AI“递归自我改进”正遭到学术界广泛质疑。批评者指出,当前基于大语言模型的AI,并不具备真正的推理能力,更遑论自主意识。按照图灵奖得主杨立昆的说法,OpenAI和Anthropic开发的产品,本质上只是接近“检索式回答”,换句话说,就是更高级的搜索引擎。而通过操控搜索引擎来影响选民,这是美国两党自2015年就开始玩的把戏。
与此同时,AI行业频繁标榜、用以彰显道德高度的所谓“对齐”概念,本身就暗含意识形态偏见。简单来讲,“对齐”就是让AI的行为契合人类设定的目标、价值与安全要求。但这个概念有一个预设前提:存在一套普适统一的“目标”可供AI对标。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教授泰德·安德伍德正在开展的研究就对此提出了质疑:所谓“目标”到底是谁的目标?美国的?中国的?共和党的?民主党的?抑或仅仅是开发AI的某家公司的?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研究人工智能社会与行为影响的博士后拉斐尔·巴蒂斯塔说,由于AI公司不会披露其商业模型的训练方式或信息来源的选择标准,外界很难知晓究竟是何种偏见在左右这些模型的回答。
不信任与分裂
耶鲁大学政治学教授乔什·卡拉用两年时间研究AI模型如何影响人类观点,他对美国《国会山报》表示,选民可能会采信被政治立场塑造过的AI答案。一项针对佐治亚州参议员竞选(民主党参议员乔恩·奥索夫对阵共和党众议员迈克·柯林斯)的案例研究发现,奥索夫在引导AI输出内容的博弈中占据上风,各类答案引擎中因而有更多关于奥索夫的资料可供调用,引用频率也更高。
卡拉解释说:“实验显示,通过聊天机器人去说服民众支持或反对某项主张,确实能奏效,人们的观点会随之改变……这是实实在在的具有说服力的影响。”《国会山报》评论指出,尽管这项研究是在受控的实验室环境中进行的,但它凸显出模型训练、算法偏见以及恶意主体向模型投喂数据带来的现实风险。
与此同时,AI技术把美国过往选举中出现的“深度伪造”图像问题推到新层级。《大西洋月刊》10月12日报道称,AI生成的选举投票舞弊图像极其逼真,以至于当研究人员要求其他AI工具判断其真伪时,几家头部AI公司的模型都无法分辨。报道指出,11月的中期选举更容易受到AI驱动的干扰或操纵。但几乎没有迹象表明联邦政府对此给予足够重视。
这也导致美国社会对AI介入选举产生普遍焦虑。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9月1日至9日,面向5016名美国成年人开展的一项全国性调查显示,超过四分之三(76%)的美国人担心AI制作的误导性音视频“深度伪造”内容会干扰2026年中期选举。当被问及AI对于中期选举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时,受访者都倾向于认为弊大于利。认为“弊大于利”而非“利大于弊”的比例,共和党选民为2.6∶1,民主党选民为3.4∶1,无党派选民为4.1∶1。
这背后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现实背景——临近2026年中期选举,美国民众对投票过程的公正性普遍心存疑虑。仅49%的选民相信选举能做到公平公正,23%的受访者持否定态度,另有28%表示不确定。
随着AI大规模渗透选民获取信息的渠道,这种不确定性或将进一步加剧社会极化与撕裂。《华盛顿邮报》今年对多款聊天机器人开展政治问题测试,发现不同模型在呈现左右两派观点和提供双边论据方面存在差异。换句话说,如果民主党、共和党支持者使用不同的AI模型、提示词、新闻信源,只采信符合自身政治立场的AI结论,就会形成新型信息割裂:双方不仅对事实有不同解释,甚至对何为可靠证据都产生分歧。

2026 年 9 月 23 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人工智能与国际安全”高级别会议现场屏幕
播放美国 Anthropic 公司首席执行官达里奥 • 阿莫代伊(左)和美国“抱抱脸”公司首席执行官克莱芒 • 德朗格发言的画面
AI产业游说
AI正在成为两党影响选民的重要工具,靠预期叙事支撑市场估值的AI巨头公司,也正为了自家利益影响两党。彭博社报道称:“就像加密货币深度影响2024年总统大选一样,人工智能正成为2026年中期选举的主要影响因素。”
彭博社专门调研政治游说的记者凯特·阿克利在一场高级别论坛上表示,从AI技术发展中获益的科技公司、政治行动委员会、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已发起多管齐下的游说活动,试图影响新一届国会立法,而新一届国会很可能将审议人工智能行业监管议题。
阿克利说:“我们看到AI相关游说活动大幅增加,与AI相关的各类活动在升温。科技政策领域虽仍有不少老面孔,但从支出增幅来看,AI企业是增长最快的群体。”
《华盛顿邮报》10月报道称,AI企业已投入超1.85亿美元,用于影响中期选举走向及AI监管政策;迄今,获AI相关团体支持的候选人几乎赢下所有初选。AI行业首个重点针对的对象是纽约州众议员亚历克斯·博雷斯,他因参与起草一项州级AI安全法案,遭到投入超100万美元的广告攻击。
但与AI企业大手笔投入、白宫持续表态、媒体连篇累牍炒作形成反差的是,普通美国民众对AI技术、风险和治理议题兴趣有限。皮尤研究中心在9月28日至10月4日开展的一项民调中,列出16项议题,让登记选民选出最重要事项,结果AI排在第11位;整体仅有44%的受调查者将AI纳入考量,民主党支持者占比为54%,共和党支持者仅34%。
这种反差看似反常,实则合乎逻辑。它体现了美国社会典型的阶层鸿沟,这种阶层撕裂的深刻程度,甚至超过党派左右对立。同一份调查显示,不分党派,登记选民最关心的都是经济问题(占比84%)。普通民众关心的经济问题是下个月房贷利率、加油站油价、孩子书包要不要换新;精英阶层讨论的是AI投资、美债拍卖争夺市场流动性、AI泡沫破灭风险,以及如何设计监管规则以有利于实现自身政治与商业利益的最大化。
选举“背景音”
美国经济已和AI产业深度捆绑,但普通民众对AI议题的关注度有限。欧亚集团分析师诺亚·达蓬特-史密斯认为,AI将在本次中期选举中扮演“背景音”的角色:放大人们对经济状况的焦虑,而非成为竞选活动的主导议题。
从宏观上来看,美国经济与AI的关系,正从传统的“科技产业带动经济增长”,转向更深层次的相互依存:AI投资支撑经济增长与资本市场估值,经济增长与资本市场反过来为AI产业提供融资、市场需求和基础设施。两者形成相互强化的循环,也积累风险传导的隐患。美联储2026年7月的一份研究指出,2025年至2026年第一季度,软件、数据中心、供电设施及计算机设备等相关投资,对季度GDP增长形成实质性拉动。
因此,对特朗普阵营来说,要向选民传递经济繁荣叙事,就需要维持AI投资热度,名义上的监管也不能收紧;对民主党来说,则要谈AI失控风险,呼吁加强监管甚至限制或叫停部分AI发展项目。虽然存在原则立场差异,但在竞选实操中,向普通选民阐释一套需要多层逻辑推导的议题,很难打动人心,因此必须转化为和民众切身利益挂钩的话题。围绕数据中心建设的争论就此被推向前台,成为媒体关注焦点。
AI基础设施建设争议是本次中期选举一大重要议题。多项民调显示,反对在居住地附近兴建大型数据中心的选民占多数,两党候选人纷纷利用公众的担忧攻击对手,放大公众对AI基建的负面情绪。福布斯新闻9月民调显示,71%的选民反对在自己的居住地附近建设AI数据中心,其中46%表示强烈反对;60%的选民对AI持负面看法,持正面看法的占37%。这23个百分点的差距,和福克斯新闻发布的7月民调结果相比扩大了一倍以上。
但总体而言,该议题更多由民主党主导。福克斯新闻民调还发现,对AI持正面看法的选民更倾向于支持共和党,持负面看法的选民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党。库克政治报告9月29日援引美国广告追踪公司AdImpact的数据显示,2026年州长、参议院和众议院选举中,提及数据中心的广告支出超过5300万美元,涉及130余条广告,其中民主党阵营支出超过3800万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从这些广告的内容可以看出,民主党并非全盘反对AI技术和基建,而是把因建设数据中心引发的电费上涨、水资源消耗、环境影响、税收优惠、就业问题等,转化为批评共和党能源政策及其与大型科技企业勾连的弹药,本质上还是为其主打的“民生可负担”这一核心竞选议题服务,以此争夺选民主动权、获取选战优势。道理很简单:AI深度绑定华尔街金融资本、硅谷科技资本以及美国军工-安全复合体的超级利益。AI可以充当中期选举的“背景音”,部分选区反对AI基建的声量也可以很大,但归根结底,两党都不敢把这一论调上升为竞选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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