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的稳定性,比短期的高保真度更有价值。”10月15日,相干(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生态建设团队负责人金贻荣博士在新华量子访谈第五期暨蓝宝石思享汇第二十二期上表示。
在他看来,量子计算的科学原理与关键技术环节,已在几条主流技术路线上得到较高水平的验证。行业的重心,正从“把比特数做上去”转向“把算力交付出去”。工程化、产业化,是量子计算接下来最关键的“下一公里”。
“投资人和创始人交流技术,问的都是‘比特数做到了多少、保真度有多高’。这些都是技术指标,不是工程交付指标。”金贻荣说,产业真正关心的,不是物理指标达到何种水平,而是“算力能否稳定交付,能否真正解决问题”。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量子计算尚未在真实应用场景中,在求解时间、成本和质量上真正超越经典计算。
金贻荣表示,走好这“下一公里”,不能只盯着更大规模、更高保真度。除了继续把量子计算机本身做好,还要做到四件事:让性能可以预期,让算力可以交付,构建全新的工业体系,推动量子与经典的融合。“造出量子计算硬件,并不等于已经能够解决现实问题。”他以一台百比特规模的量子计算机需要数千万元为例说明,要让量子计算机和量子算力的成本不断降下来,必须依靠工业规模和完整、安全的产业链供应链。
据介绍,相干科技自2023年10月从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孵化成立以来,沿着“测控—整机—平台—生态”的路径搭建量子计算软硬件底座,公司的长期目标是成为量子计算时代的“英伟达”,让量子算力真正进入生产和生活的真实工作流。
本次活动由新华网(新华量子频道)、新华社上海分社、中国金融信息中心联合主办,江苏银行上海分行提供支持。
以下为新华量子访谈第五期实录:

中国金融信息中心党委委员、总裁 张凤明
中国金融信息中心党委委员、总裁张凤明在致辞中表示,量子科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实验室走向产业一线。新华量子访谈由三家单位联合推出,锚定服务全国优质量子企业,通过访谈对话、实地调研和投融资赋能,打通企业品牌推广、产业协作、资本对接的堵点。访谈已走到第五期,蓝宝石思享汇也迎来第二十二期,一期期的相聚正在汇聚成推动量子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扎实力量。
从国家层面看,《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明确提出推动量子科技等未来产业发展、加快形成比较完备的产业生态,并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引导社会资本持续加大投入。从技术层面看,“祖冲之三号”“九章四号”量子计算原型机世界领先,超导量子整机陆续交付,量子云平台向全球开放、累计访问量超过5000万次。从市场层面看,今年上半年国内量子赛道融资达146.86亿元,同比增长超过260%,生物医药、金融、电力、材料等应用场景不断涌现。
张凤明认为,江苏银行上海分行深耕科技金融,通过“人才科创贷”“算力贷”和“贷款+认股权”等创新产品,陪伴科技企业从实验室走向中试与量产,用“耐心资本”浇灌创新沃土,是《意见》提出的“引导社会资本持续加大投入”在金融一线的生动实践。

相干(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 金贻荣
主旨分享环节,金贻荣带来《量子计算及其产业化》主题报告,并围绕为什么需要新的计算方式、现实世界有哪些问题需要量子计算、为什么工程化产业化是下阶段重点、如何做好工程化产业化等问题,逐一给出自己的判断。
“数学回答什么是真的,计算回答怎样得到答案。”金贻荣说,正因为计算的进步,才带来今天社会生产的巨大发展。但经典计算对一类问题极为棘手——有效状态空间、或者说搜索空间,会随着问题规模指数级增长。他以魔方作比:二阶魔方的组合可能性还数得过来,到三阶就数不过来,到五阶、七阶已经大到吓人。
现实中这样的难题主要有三类:一是量子体系模拟,包括药物分子、新材料、催化反应,目前的超级计算机只能精确计算到“百”的量级,再大就只能做近似,这也是药物研发命中率偏低的重要原因;二是组合优化,包括投资组合、交通物流与供应链优化、电网与移动网络优化,组合可能性随规模爆炸式增长,很难整体寻优;三是大数分解、离散对数等特定数学结构问题,“难求解、易验证”,正是现代密码学的基础。目前互联网上几乎所有的非对称个加密仍是基于RSA和ECC(椭圆曲线离散对数)。而量子算法已能对这类问题实现指数级加速,这正是后量子密码学必须发展的底层逻辑。
量子计算为何能破解这些难题?金贻荣强调,量子为信息处理提供的是非经典方法,其核心仍落在“计算”上。量子比特多了三个经典不具备的特性:纠缠性可以构造出指数级增长的计算空间——50个量子比特的计算空间已与今天最快的超级计算机相当,达到300个则超过宇宙中所有原子的总数;叠加性可以把大量可能性同时编码进计算空间;再通过干涉,让错误的结果相干相消、正确的结果相干相长,最终把解“放大”出来。
关于技术路线,他表示目前仍处在超导、中性原子、离子阱、光量子等多路线并跑阶段。据麦肯锡2025年的数据,超导在全球量子计算投入中占比达62%,仍是投入最大、技术成熟度最高、最具前景的技术路线;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即授予超导量子计算的先驱。对于何时收敛到单一路线,他的判断是周期可能长达20到30年,“在这么长的周期里,你都可以进去出来好几趟了”。
他同时提醒,量子优越性的演示并不等于量子计算在真实问题上已经产生优势,找到的往往是特定问题,其价值在于标明能力边界和天花板。不过,量子纠错已取得实质进展:以表面码这类真正具备工程扩展性的体系实现了纠错盈亏平衡点的突破,即编码后的逻辑比特相干性能超过参与编码的物理比特。
“为什么工程化、产业化是下一公里的重心?”金贻荣给出三个判断:原理已验证,而价值尚未验证;算力尚不可交付;科研、工程、产业是三套完全不同的游戏。具体做时,他提出四个方向:一是性能可以预期,长期稳定性比短期高保真度更有价值,需要发展自动化校准与性能监控、连续运行与故障恢复、误差统计与质量追踪;二是算力可以交付,量子计算至今仍是藏在实验室里的稀缺资源,要大力发展量子云平台、量子计算开发平台以及量子纠错与误差缓解技术,让算法可调用、结果可复现;三是构建全新的工业体系,加大应用场景开放和应用示范,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带动上游产业链需求,用场景拓展校准工程方向,最终通过提升工业规模不断降低成本;四是推动量子与经典融合,加快人工智能在量子计算技术栈上的全面应用,以“量子+人工智能+超算”共同攻克分子结构模拟与组合优化等现实难题,同时用量子计算反向提升人工智能能力。
谈及公司布局,金贻荣介绍,相干科技于2023年10月成立,由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孵化,选择超导量子计算技术路线。围绕“让量子计算机的成本不断降低、让量子算力的成本不断降低”,公司设计了从测控到整机、再到平台和生态的发展路径。
他解释,选择测控切入,既因为团队长于硬件、在百比特规模上已有良好的工程基础,也有现实的融资考量。测控是量子计算机中占比最高的板块之一,在百比特规模上可占到整机成本的60%以上。先把完整的自研测控解决方案构建起来,既为公司业务打下基础,也为后续整机成本控制、系统优化和供应链掌控奠定基础。据介绍,相干科技去年仅测控业务就已形成3000多万元规模。
目前,公司正进入第二阶段,研发高水平量子计算整机,同步开展量子算力平台服务,以服务带动整机业务发展。但公司并不打算停留在“卖硬件”。“我们今年最大的目标,就是让我们的量子计算机变成一个工程可交付的产品。”金贻荣说,第三步是构建平台,与多种算力融合、与AI融合,催化量子计算与经典计算融合的计算生态,最终成为生态底座。
量子计算究竟还有多远?金贻荣坦言,量子计算的发展速度,远超想象。他回忆起谷歌量子AI部门首席科学家Michel Devoret在2013年的一段展望:量子纠错曾让人们觉得造量子计算机是“下一代人的事情”,而最近二十年的诸多进展,让他相信这将在有生之年出现。对此他深有同感。
另一个参照是谷歌量子部门负责人Hartmut Neven提出的判断:量子计算将以双指数律增长。比特数带来一层指数,工业能力再赋予一层指数。这种增长的特点是前期显得缓慢,可一旦突破临界点,有可能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包括深度参与者。“我们要提前准备好。”他说。

访谈环节
双方围绕身份转变、工程化交付与产业定位展开交流。
从研究员转身创业者,金贻荣把科研、工程、产业概括为三套游戏:“科研是拉长板的游戏,工程是补短板的游戏,产业是延伸的游戏——像爬山虎一样伸出爪子,一点点扎进应用场景。”
工程化交付方面,团队已搭建近二十台量子计算机,把百比特规模整套测控系统压缩进不到一人高的机柜,并把原本只有资深博士才看得懂的测控软件完全重构。他指出,规模放大后可靠性是最大难题:单通道极低的失效率,在几千通道下会急剧放大。
人才方面,他坦言量子人才极为稀缺,“初创公司产生的速度可能比博士毕业的速度还快”。相干以资深成员和自己带过的博士生为“种子选手”,再吸纳物理基础扎实的新人加速培养。
对于多路线并跑,金贻荣认为良性竞争永远必要,但企业应有清晰定位,不赞成一家公司覆盖全链条,上下游与不同路线间终将走向协同融合。
谈及量子科技位列未来产业之首,他归因于安全、算力与大国博弈:量子威胁现有密码体系,算力是下一代工业革命的燃料,而传统算力日益受限于能源。他提醒要警惕“过热”苗头,但产业化仍是重心,关键是把工程底座打牢。
三周年之际,金贻荣透露去年测控业务已有3000多万元订单,本可就此盈利,却选择“踩刹车”转向整机集成:“我们要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想的是怎么把算力做出来,而不是怎么挣钱。”
作者:刘暑冰
审核:夏寅
责编:叶子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