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独有左文襄”:历史上的左宗棠及其功绩
二
19世纪中叶,中国面临着“数千年未有之变局”和“数千年未有之强敌”(李鸿章语)。这一变局的特征是近代化的历史潮流席卷着世界,也席卷着中国,近代化的标志,是发展科学技术,以机器生产代替手工劳动。而中国早期的近代化则是从军事层面开始的,其主要目的在于抵御西方列强入侵,即魏源倡导的“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对此,左宗棠极为赞赏,认为“默深《海国图志》于岛族大概情形言之了了,譬犹禹鼎铸奸,物行无遁,非山经海志徒恢奇可比”(《全集》书信三,第346页)。为把“师长”的主张付诸实践,他大声疾呼:“策士之言曰‘师其长以制之’,是矣。一惭之忍,为数十百年之安,计亦良得,孰如浅见自封也。”(《全集》“诗文·家书”,第292页)
左宗棠把“师夷长技”的首选定位在仿造轮船上,因为“从海上用兵以来,泰西诸邦以机器轮船横行海上,英、法、俄、德又各以船炮互相矜耀……此时而言自强之策,又非师远人之长,还以治之不可”(《全集》札件,第575页)。1864年,左宗棠曾在杭州试造蒸汽船,1866年(同治五年),他正式上折要求建设近代化造船厂:“臣愚以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欲整理水师,非设局建造轮船不可。”左宗棠形象地比喻说:“彼此同以大海为利,彼有所挟,我独无之。譬犹渡河,人操舟而我结筏;譬犹使马,人跨骏而我骑驴,可乎?”(《全集》奏稿三,第60页、第63页)
正是在左宗棠强烈要求下,清政府迅速批准了兴办近代造船厂的计划。1866年8月,左宗棠选择在福州马尾山下购得民田100亩为厂基,并聘请法国人日意格、德克碑为正、副监督,创办了马尾船政局(亦称福州船政局)。他一面从外国订购造船机器、轮机和船槽等;一面聘请西方工程技术人员。同时,设立“求是堂艺局”(即后来的船政学堂),以培养本国的造船和驾驶人才。不久,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特推荐“久负清望”的沈葆桢出任“总理船政”,他自己也表示“身已西行,心犹东顾”,一直关注着马尾船政局的建设。马尾船政局终于成为我国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近代化造船厂,“为中国制造肇端之地”(《邮传部奏议类编》续编卷一),亦可谓“中国海军萌芽之始”(池仲祐:《海军大事记》)。
左宗棠来到陕甘后,也非常重视西北地区的开发建设,特别对在甘肃创办近代民用工业寄予厚望。早在创办马尾船政时,他就提出“有适民生日用者,均可次第为之”(《全集》奏稿三,第61页)。1878年5月(光绪四年四月),左宗棠委托上海采运局委员胡光墉向德商订购织呢机器,招聘德国技术人员,利用西北盛产羊毛的优势,设立机器毛纺厂,以“为边方开此一利”(《全集》书信三,第297页)。1880年5月(光绪六年四月),购自德国的机器设备4000余箱辗转运抵兰州,计有各种机器60余台,纺锭1085个。是年9月,“兰州机器织呢局”正式开工生产,成为我国第一家机器毛纺厂。虽然该厂后来因经营不善被裁撤,但毕竟是我国近代开发大西北的先声。左宗棠也不愧是我国近代化的先驱者之一。
三
左宗棠的历史贡献还表现在他是一位中国优秀文化传统的继承者、发展者和践行者。他不仅是我国近代一位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思想家。他的爱国思想、经济思想、从政理念、军事思想、教育思想都有独到之处。
中国自古即提倡“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斗争精神和“成仁”“取义”的献身精神。左宗棠不仅秉承先贤遗训,而且付诸实践,在中国近代反侵略斗争中,他始终坚持抗击外侮,反对妥协、投降。当英国侵略者挑起鸦片战争时,左宗棠振臂高呼:“和戎自昔非长算,为尔豺狼不可驯”(《全集》“诗文·家书”,第459页)。当新疆大片土地沦丧,边疆危机空前严重时,左宗棠愤然表示:“何敢自惜残生,置身事外。”(《全集》奏稿五,第403页)为收复被沙俄强占的伊犁,他又“舆榇出关”,并表示:“至马革桐棺,则固非所计矣。”(《全集》书信三,第583页)在中法战争中,他宣称“但能破彼船坚、炮利、诡谋,老命固无足惜”!如遇“寇警”,“防所既是死所,当即捐躯以殉”(《全集》奏稿八,第263页),其铮铮铁骨、为国效命的精神无愧于中华民族的英雄。
自强、自立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左宗棠从救国、救民的目的出发,坚持对自强精神的追求。他说:“我能自强,则英俄如我何!不能自强,则受英之欺侮,亦受俄之欺侮,何以为国?”(《全集》书信三,第570页)此言是多么深刻且有远见,即使在今天,仍可作为全体中华儿女发愤图强、实现中国梦的格言。
左宗棠还继承了中国传统的“民本”思想,强调“为政先求利民,民既利矣,国必与焉”,“欲知民事,必先亲民”,“一片心肠都在百姓身上”(《全集》札件,第427页、第270页、第139页),并进而提倡“兴利除弊”,为民造福。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在陕甘主政十几年,坚持整顿吏治,严惩贪污,禁种罂粟,举办赈务,振兴农牧,筑路植树,开矿设厂,兴办教育。凡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总是尽力去做。左宗棠为官,不但奉公守法,认真做事,而且严于律己,磊落做人。他拒收任何不正当的收入,俸金多用于捐款赈灾,兴教办学、资助廉吏,正如他在一封家信中所言:“我廉金不以肥家,有余辄随手散去,尔辈宜早自为谋”(《全集》“诗文·家书”,第196页)。在晚清官场,这是一般为政者很难做到的。时至今日,也仍有积极的借鉴意义。
诚然,如同一切历史人物一样,左宗棠不是“完人”,他必然受到历史时代、阶级地位和个人思想认识的种种局限。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他不可能跳出封建旧垒,他的思想和行为必然会打上时代烙印,这是毋庸讳言的,也是我们不应苛求于前人的。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 杨东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