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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层医疗机构现状:村里有豪华会议室,却几乎没乡村医生

2016年04月13日 08:58:45 来源: 中国青年报

朱守芬家墙上的药方。

  “镇上看病方便,出去是救命”

  看诊的间隙,姚亚强打开学习针刀的微信群,每个周三晚上,他和同学会在群里交流,对各自遇到的病症进行“专家会诊”。

  有时候,他会帮需要转院的患者写张字条,帮忙引见相识的专家。对这里的农人而言,“镇上看病方便,出去是救命”。

  郭兴苗曾发誓要救儿子的命。那是2012年,这个家住大岚镇雅庄村的老人接到了儿子从宁波打来的电话,体检发现,这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小伙子肝癌晚期,已经出现淋巴转移。

  70岁的老父亲连夜凑了4万块钱,拖着残疾的右腿坐上公交进城,他要带儿子去上海大医院治病,而绝不去家门口那个他信不过的乡镇医院。

  相比国家提供的数据:目前21个省做到了90%的大病患者不出省,75%的患者选择在本市的医院住院治疗。坐在黑漆漆的家门口,后朱村的老书记、91岁的王贞苗叉着手,发布了自己的“权威”数据:“村里人出去看病,70%去余姚人民医院,20%去宁波,也就一个两个去杭州。”

  这个享受特殊照顾的“三老人员”(老党员、老革命、老干部)去过最大的医院是余姚县人民医院。那是一天夜里,老爷子突发盲肠炎,在村里当司机的儿子开车送他到大岚镇卫生院,卫生院用救护车紧急送他去县城,姚亚强一路陪着,当晚动了手术。

  “人民医院看不好就不再看了,村里很多看不起病回来等死的。”村口两个村民平静地说。

  郭兴苗不认命,他把儿子安顿在上海一家大医院附近的私家驿站里,其实是小区里的私人住宅,被隔成一个个十几平方米的小空间,租给远道来看病的人,每月租金80元。

  他早上3点起床排队挂号,确诊后得知,儿子需要立即手术,但医院病房已满,得有空床才能手术,具体时间等通知。

  回忆起这些,老人眯起眼睛。坐在他身边的老兄弟悄悄站起身,默默地收起了手里的二胡。几分钟前,老兄弟俩还拉着二胡、打着拍子,乐声和掌声从木窗里飘出来。

  “农村来的看病苦。”他说,他每天买菜、在公共厨房给儿子做饭,去医院急诊室过道里等消息,钱用完了就回村,挨家挨户借。

  终于等到空床时,已是两个月后。

  “床位都给有钱人住了”,这是等床位的病友中盛传的说法。郭兴苗深信这一点。

  一旁的老兄弟接口道,他以前从屋顶掉下来摔断了脚踝,是儿子托熟人在县城医院安排的床位。“可麻醉是实习医生给麻的!根本不懂!打的位置不对,落下好多后遗症!”老人说着撸起裤腿,给记者看不会回弯的脚踝。

  按村民的理解,看病也是攀比的硬指标。一位村民得意地说,在镇政府工作的女儿每年带4个老人去大医院体检,“钱可贵了,”但是检查全程有人陪着,不用排队,“像导游一样。”每隔一段时间,专家还亲自打电话来询问病情,“贵就贵在这个地方!”

  听到这番话,一位与记者交谈过的老农民悄悄把记者拉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从采访本上划掉了自己的名字,“怕儿子在报纸上看见了不舒服”,丢面儿。

  姚亚强在乡镇的卫生院待了20多年了,他亲历了一波波的医改,也深感农民看病难。

  “越往上矛盾越多,”姚亚强很羡慕当年乡村里的赤脚医生,“虽然工资、学历不高,但是为人好,村里大小事情,有的村干部都解决不了,医生能解决,这就是病人的信任。”

  大医院的窘境也在乡镇卫生院体现出来。姚亚强说,刚参加工作时,轻微的外伤、缝合都可以在卫生院进行处理,“现在不敢了,手指头受伤,又怕功能受影响,都去大医院了。”麻醉、车祸等更是不敢处理。

  在大俞村,有村民指指姚亚强,悄悄对记者说:“我耳朵坏了,他们都缝不了。”

  姚亚强也会刻意拉近与患者的距离。他把自己的手机号、QQ号、微信号都印在名片上,摆桌上供患者取用。他会在手机里记下每个患者的电话、名字、病症。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比起过去,这种距离是越拉越远了。

  老人出院很大程度上像是“战略性放弃”

  71岁的朱守芬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死亡,尽管在村民口中,他是“看不起病回家等死的人”。家门口贴着三张符,墙上用铅笔写着药方,床边的钉子上挂着在医院拍的片子。

  靠墙的铁床上,满头黑发的朱守芬盖着几条脏兮兮的被子,面朝门半躺着。屋外在下雨,屋里也湿漉漉的。他一边抱怨“最麻烦就是生病”,一边剥着花生,一把一把地丢在只露出一颗牙的嘴里。

  2012年,他突然大小便不通,肚子胀得像只皮球。余姚县城医院诊断为胰腺炎,让他通知儿女,准备手术。医院给他上了导尿,用的都是进口药,一个星期花了两万块,据说手术要十多万。朱守芬硬生生签字出院了。

  从出院起,他就靠自己开的方子活着。床对面发黄脱皮的墙上,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记着几个药方:“正天丸、分必的、治头痛 三九胃太、治胃痛涨”。

  朱守芬有两个儿子,都在余姚,孙辈正值学龄,“养小的顾不了老的”,他念叨着起身,踮着脚从一个黑漆漆的壶里倒出黑漆漆的药水,抿嘴喝着:“自己顾自己,遇到毛病自己治。”

  脚是前不久上山采药时,别在石缝里扭断的,去余姚医院打了石膏,缠着的绷带已经发黑。这个精气神儿十足的病人用一个方便布袋套住右脚,权当鞋穿着,一瘸一拐地,在自家院子里种救命的药材。

  一根杆挺起来的,是七叶一枝花,能消炎、抗菌;墙上爬着墙三七,地里圆的是八角金盘,马鞭三七能治伤,丹参消脓肿。

  在村民眼里,儿女才是最有效的医保项目。爱画国画的沈功鸿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病房里人都坐不下”。儿女们搬到了城里,老两口每年去宁波过冬。前不久回到村里,沈功鸿得知,村里有老两口相继死在家中。

  “小病能医,大病等死。”村里老人语气平和,如同谈论天气,“年龄大了就挺着,儿女不管,就像原始人一样。”

  有病重的老人念叨,“阎王爷怎么还不来。”沈功鸿分析,要是老两口有劳保,自己有个四五千块钱,儿子负担轻些,也愿意带着去医院。

  鲁条姑也是心甘情愿签字出院的。她有一个儿子,在余姚县城打工,当年问18户人家借钱娶了媳妇。而今,11岁的孙子补课要用钱,脑溢血住院两个月后,不见起色的鲁条姑出院了。

  有村民算了一笔账,遇到大病,住院一年最少要10万块钱,家人日常陪护、开销三四万,在普通的农家,一人一年的收入不过七八千元。

  对于经济窘迫的农户,老人出院很大程度上像是“战略性放弃”。

  姚亚强很理解这种“放弃”。每两年一次的体检,他都要费很大力气动员村民参加。“很多人会想,万一查出毛病怎么办?儿子要结婚,是买房子还是自己治病?”姚亚强说,他们索性拒绝体检,不让自己陷入这个难题里。

  又一个难题摆在郭兴苗面前。因为在医院用不上一些药,这个“无能”的父亲不得不去外边的药店买来镇痛药给术后的儿子。农村合作医疗可以报销一部分大病住院的费用,而药店买来的药不能报销,住院几个月,儿子的治疗一共用掉了30多万元。

  “拆线都没拆就让出院,因为病人太多了。”郭兴苗的手机里存着儿子的影像。回家后,儿子又坚持了两年,2014年6月,情况恶化,去余姚人民医院住院。照片里的儿子脸部浮肿,鼻子插着管。下一张照片,是摆在鲜花中的遗像。

  “我儿子又乖,又正直,”郭兴苗嘴角是笑的,眼里含着泪,“他是去年3月26日早上走的,今年应该30岁了。”

  他随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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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错】 [责任编辑: 陈俊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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