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非”儿童的“夹心”生活:回不了内地 融不进香港
回不来,也回不去
和仇伟、伊秋红夫妇状况相似的双非家庭,在深圳不在少数。
仇伟加入了一个微信群,群里的成员都是像他一样,家里都有个港籍孩子。
“微信群有三十几位家长,整天滴滴不停,都是在埋怨,埋怨孩子上学问题解决不了,埋怨送孩子上学太累,埋怨丈夫或妻子当初的选择……”
新京报记者加入这个家长群,半小时内,上百条信息涌出来,其中一个叫大熊的家长说:“我的孩子前天又离家出走了。”
大熊接近四十岁,膀大腰圆,呼吸的声音距离一米都能听得到,但聊到自己的孩子,他低下头说:“有钱生,没钱养。”
因为没有条件让五岁的儿子勋勋继续在香港读书,大熊把勋勋送到了深圳读幼儿园。而勋勋却一直闹着要回去。前天,勋勋在幼儿园和小朋友发生矛盾,回家后再次要求回港读书。
“我暴脾气上来了,就打了他。”大熊叹口气说。
下午两点多,大熊发现勋勋不见了,“幸亏一个到文锦渡口岸接孩子的朋友看到了他。”
大熊到口岸看到了勋勋,他正蹲在一个柱子下面用小手在地上画圈。
深圳政协委员陈昳茹加入的一个微信群里,也充满着怨气。陈昳茹从2010年开始关注“双非”儿童,一些家长都向她求助,并把她拉入多个双非儿童交流群中。
这些双非家庭谈论最激烈的是孩子读书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不能读深圳公立学校?我们也是给深圳纳了税的!”
2013年,香港中文大学曾做过一个调查,调查显示,居住在深圳的跨境家庭“超过四成受访家庭在2013年就因感情或子女管教问题产生冲突,曾经跟亲友谈论离婚者占近四分之一。”
即便是那些富有的家庭,也有父母叫苦。刘阳家里住别墅,丈夫开着一家互联网公司。她告诉新京报记者,每天带孩子跨过关口,到香港读书,大人累,小孩也累。
刘阳的孩子齐齐在香港北区一所小学读一年级,“孩子每天早上八点多上课,我们每天必须早上五点多起床开始准备,怕迟到,不敢开车,只能乘地铁。”
地铁上,齐齐伏在刘阳怀中,睡得很沉。
有些家长受够了来回奔波,就在关口或者香港租房子。邱方在香港与别人合租,一个单间,不到三十平米,每月7000元人民币。
“就算是我们这个群体中的土豪,为了孩子读书,每年花费十几万租房,压力还是很大的”,邱方说。
也有家长选择让孩子在内地读公立学校。
向辉(化名)托关系给孩子办了一个深圳户口,他的孩子现在是香港人,也是深圳人,可以在深圳读公立学校。“但代价很大,花了几十万。”
王西永则把孩子送到了东莞,那里的一些民办学校接收港籍学生,可以从小学读到高中。但他也在烦恼,“高中毕业不能参加内地高考,他回香港去高考,能适应吗?”
“我接触的家长中,除非是经济条件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才会想到回来,大部分家长还是希望孩子能在香港读书,以后在香港生活工作。”邱方说,“但是,他们回来,也同样面临困难。回不来,也回不去。”
他们不是“夹心饼干”
回来,回去,简单两个词,仇伟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双非家长们的纠结。
香香离开香港的幼稚园以后,仇伟托关系把她送到罗湖一家私立幼儿园读书。他发现,孩子总是闷闷不乐。
有一次,老师给香香讲话的时候没有蹲下来,香香就问老师:“老师你不喜欢我吗?”老师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呢,老师喜欢你啊。”香香说,“老师喜欢我为什么不蹲下来和我说话?”
旁边的一个小朋友说,“香香不懂礼貌,不尊敬老师。”
香香反驳旁边的孩子,“老师和我们都是一样的。”
两个孩子因此争执起来。
“当时,老师也很尴尬”,仇伟说,自己给老师解释,孩子在香港上过学,还没有缓过来。
老师说,“那你怎么不让她继续在香港读呢?”
“在香港,孩子也并不是能和当地小朋友完全融合。”刘阳说。一次,她的孩子齐齐和深圳的另外一个小朋友一起玩石头剪子布,两个孩子玩得兴奋,大声叫起来。这时候,几个香港的小朋友就围过来,让齐齐闭嘴。
齐齐不服气,就对着香港几个小朋友更大声地叫。正好一个香港小朋友的母亲在场,就走过去拉开几个香港的小朋友说,“你们不要和他们玩。”
“她不就是瞧不起我们的孩子吗?”刘阳说。
跨境学童服务中心负责人王艳冰告诉新京报记者:“大部分来自深圳的孩子,虽然在香港读书,但上完课就回到了深圳,他们对香港的生活习惯并不了解,在学校和小朋友交往,还会用在家里的习惯生活,免不了会产生一些误会和不适应。”
她说,双非儿童在两种文化背景下成长和生活,有些问题处理不好,两地的误解会体现在他们身上,会影响他们的身份认同。
王西永则认为,孩子要避免身份认同的尴尬,最好在一种文化环境下长大。有些家长现在表面上是在担心孩子的教育问题,实际上是在担心孩子以后如何在两种制度和文化背景下生存。
对于双非儿童群体的认同问题,反对的意见一直在发酵。
去年,带孩子上学的刘阳曾在香港被几个戴口罩的年轻人尾随,喊口号。
而这两三年,刘阳经常听到有深圳人在谈论双非儿童读书问题的时候说,“他们是香港人,不该享受深圳的福利。”
有网友在深圳宝安网开帖:坚决反对双非港童入读公立学校。跟帖超过三百人,大部分网友支持该观点。
陈昳茹认为,双非儿童正在加深身份认同问题,特别是孩子教育问题在家庭和社会引发的负面情绪,会影响孩子的成长。
一些慈善组织在为帮助双非儿童做着努力。
2010年,香港国际社会服务社及深圳市罗湖区妇女委员会合作成立了罗湖区跨境学童服务中心,香港服务社内地服务发展总监王艳冰担任负责人。
“中心的20名员工全部是来自香港的社工。”王艳冰说,他们的任务是帮助深圳跨境学童和其家庭学习英语、粤语、繁体字,帮助他们了解香港社会,目的是让他们更好地融入香港社会。
近年来,这个20人的团队服务跨境学童及其父母超过五万人。
王艳冰说:“我们目的就是让孩子们知道,我们都没有放弃他们,他们是天使,不是夹心饼干。”
陈昳茹表达了同样的观点,“现在,问题出现了,我们应该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来面对,让他们感受到,不管是香港还是深圳,都在拥抱他们。”她认为,最关键的,还是要解决实际问题,比如让他们有更多的选择,不再为教育这样根本的问题困扰。
今年深圳两会,陈昳茹提交了一份关于将港澳籍学童纳入公办学校教育的议案。她告诉新京报记者,深圳市教育局已经给她回复,说议案已经在研究中。(记者 安钟汝 实习生罗昊)
(原标题:“双非”儿童的“夹心”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