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访诗走河间
河间城北的西诗经村,是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子。
遍地庄稼长起来的时候,一天一地的绿,真能把人醉倒。那绿,绿得浓重、热烈、奔放,走在田野里,被那绿色的浪涛激荡着、推拥着,你能听得到庄稼生长时拔节的声音,还有露珠在叶片上滑动的声音;嗅得出那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土地和阳光的气味。那个时候,你的一颗心都会融化在这葱茏的芳菲大野上。
在河间,经常可以听到老人们的吟唱声,他们吟唱诗经,用的完全是已经失传的古代的歌诗音韵,顿挫抑扬,疾徐合节。这种歌诗的音韵是从毛亨、毛苌开始,一辈辈传下来的,被称为“河间歌诗”。“河间歌诗”最早见述于《汉书》,《河间府志》亦有记载,并且列举了“汉古歌”“唐古歌”“宋古歌”“元古歌”等条目。《诗经》中一些诗篇,被称为“笙诗”,在吟唱时是用笙伴奏的,河间的“笙班”因此很普遍,笙班的古谱有些就是“河间歌诗”的曲谱。河间历史上每到清明、重阳及民间庙会、官方仪礼,都有行唱的习惯。我敢说,在中国,只有诗经村的人还能用纯正的歌诗古韵吟唱《诗经》了。
西诗经村,因汉博士毛苌传授《诗经》于此而得名,毛苌的墓地就在诗经村。与他的墓地遥遥相对的,是民国代总统冯国璋的墓,冯国璋也是西诗经村人,并且他也曾是“毛公书院”的学生。
想不到吧,华北平原上的这个普通的村庄,竟然是中国诗歌元典———《诗经》的传出地!没有这个村子,也许中国将不复有如此美妙的诗歌流传……
《诗经》最早只称《诗》,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汉武帝立“五经”后才称《诗经》,与《周易》、《尚书》、《仪礼》、《春秋》并称五经,成为儒家经典。《诗经》共四十卷,分为风、雅、颂三部分,总计305篇,因有“诗三百”之说。
毛诗的传承,史传颇多记载。三国陆玑撰《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鲁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亨作《诂训传》以授赵国毛苌。时人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以其所传故名其诗曰《毛诗》。”
秦始皇焚书坑儒以后,毛亨携带家眷,从鲁国(今山东曲阜一带)仓皇出逃,流寓河间,遂隐居于此,所以又被认为是河间人。毛亨一家逃亡河间,专家考证当是公元前212年左右,那时河间还叫武垣,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水草丰茂,适合隐居。直到汉惠帝撤销“挟书律”,毛亨才公开传授《诗经》,并撰《毛诗故训传》,后来授诗毛苌。
汉代曾出现过四位传授《诗经》的学人,即齐人辕固、鲁人审培、燕人韩婴和同为鲁人的毛亨,被称为齐、鲁、韩、毛四家诗。韩诗和毛诗的传人都是沧州人。
汉景帝二年(前155年)四月,景帝刘启封他的第二个儿子刘德为河间王。
史称刘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秦焚书坑儒,“三代之书”燔炀殆尽,刘德应时而起,“于灰尽之余纂亡散卷篇,仅而复存。”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等优越条件,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搜求民间藏书,凡闻民间有善书者,则不惮劳苦亲往访求,出重金购之,并命重抄一份与藏家,而留其真本。由是有旧书者,多奉奏河间王。其得古文先秦书之多,与汉朝廷藏书不相上下。刘德因此贤名远扬,天下读书人都愿依附其门下。刘德听说有一位能以古文经学讲授《诗》的贤人,大喜过望,“礼聘再三”,请毛苌出山,封毛苌为博士。
刘德在其王国都城乐城东隅三十里处建造了一座“日华宫”,作为接待四方学士的馆舍和整理古籍、进行学术研讨的场所。日华宫一时成为全国儒学文化复兴基地和传播、研究中心。刘德又在乐城北建君子馆,毛苌即在这时期进入日华宫之君子馆区讲授《诗经》。君子馆在河间城北14公里处,现在是一个自然行政村。其旧址曾出土汉砖一方,有“君子”二篆字。此砖为鲁迅先生所藏。现君子馆村东南三里处有“诗经村”,亦毛苌讲《诗》处,村中有毛苌墓,称“毛公精垒”。
毛苌卒年失考,除了传授《诗经》以外,他的行迹亦无从考察。晋人《博物志》说毛苌后来官北海(今山东昌乐东南)太守,唐人《隋书·经籍志》说其为河间太守,还有一种说法,毛苌曾聘任河间太傅,这些都缺乏信而有徵的证据。
毛苌死后葬于国都乐城附近,乡亲们在他传授《诗经》的君子馆西北修建了一座衣冠冢。亦有考证,谓此地即为毛苌墓。以上二说均见于《河间府志》、《河间县志》。为表示对毛苌的敬仰,毛苌墓所在的村子名为崇德里。直到清雍正三年,这个村子设了递铺(驿站),才改称三十里堡。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太阳升起之时,朗朗歌吟之声,在河间的“毛公公园”、在校园里、在广阔的田野上回荡着。这熏风里的遗韵,把我的思绪牵向了渺远。
(作者系著名作家、编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