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沿海灯塔,静默地矗立在我国东部沿海南北航线的要冲,为宁波舟山港这座全球年货物吞吐量第一的大港指引着方向。由钢铁、混凝土与人类守望凝聚成的14座灯塔,锚定了中国连接世界的航道,闪烁着当年开埠通商的风云,镌刻进守塔人以孤岛为家的生命年轮。
今天,当万吨巨轮仍凭借其光芒穿越长江口往来太平洋,这些“活着的文物”继续以沉默而磅礴的存在,向深蓝证明——有些光,始终有穿越时空的力量。

1月28日拍摄位于舟山市嵊泗县花鸟乡灯塔村的花鸟灯塔。本组图片均为新华社记者黄宗治摄
塔
来到舟山市嵊泗县花鸟乡灯塔村,冬日的海风清冽,褪去了往日人潮的喧嚣,海岸更显辽阔。抬眼望去,黑白塔身、红漆为门的花鸟灯塔,在碧海蓝天之间尤其醒目。
这座灯塔已经静静矗立了156年。清朝同治九年(1870年),为了便利“开埠”,花鸟灯塔由清代海关出资、英国人设计建造。
花鸟灯塔塔身呈圆柱形,高16.5米,以白色混凝土砖石为基座,黑色铁板为塔身,内部精妙布局为四层楼面。核心灯器则采用了当时西方最先进的技术——以卤素灯为光源,配以四面直径达1.84米的巨型牛眼透镜,射程足有24海里。
舟山海事局通航管理处处长米小亮说,花鸟灯塔被誉为“远东第一灯塔”,与大戢山灯塔、佘山灯塔一起,以半环之势扼守长江口平安通航。

1月28日拍摄的花鸟灯塔聚光灯及透镜。据了解,旋转机每分钟旋转一圈,使聚光灯同时射出四道光线,射程为24海里。
直到现在,花鸟灯塔那面巨大的牛眼透镜和许多核心设备依然保留着原始风貌,并且仍在正常运作。该灯塔1997年被国际航标协会列入世界历史文物灯塔名录,2001年6月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花鸟灯塔是“浙东沿海灯塔”里最璀璨的明珠。2013年,已成为“国保”的花鸟灯塔与七里屿灯塔、下三星灯塔、鱼腥脑岛灯塔、半洋礁灯塔等13座灯塔合并,共同以“浙东沿海灯塔”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共有百年历史灯塔11座,位于舟山辖区的共8座灯塔,宁波3座。
清代诗人刘梦兰曾以《鱼山蜃楼》为题,描绘了位于舟山市岱山县西北的鱼山自然奇观:“大小鱼山气吐银,惯看楼阁起鳞鳞。”海市蜃楼的盛景之下,是暗礁遍布的凶险之境。距鱼山岛6海里的鱼腥脑岛灯塔,于1872年建成,是浙东沿海灯塔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仍在发挥关键航标作用。
岱山县灯塔博物馆是一座仿造美国波特兰灯塔建造的二层建筑。馆内陈列有近200年来中国沿海灯塔使用过的灯器、文物原件,展示着灯塔和航标的发展与变迁。
宁波航标处岱山航标管理站副站长李海波说,目前我国航海保障系统结合了北斗卫星遥测、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现代导航设备。“尽管现代导航技术日益发达,但灯塔作为最基础、最可靠的视觉导航参照,在电子设备失效时是最后的保障。”
太阳缓缓隐入海面,花鸟灯塔准时亮起。夜幕降临,4束巨大的光柱沉稳地划破黑暗,投向深墨色的海面,为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灯光的货轮照亮航路,一如156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1月28日拍摄位于舟山市嵊泗县花鸟乡灯塔村的花鸟灯塔。
人
当地人说守塔人有个绰号,叫作“海和尚”。三个字道尽了这个职业的艰苦,也象征着这份职业的坚守。
2013年4月,25岁的叶超群来到宁波市甬江口外的七里屿岛,开始了他的守塔生活。2024年,他调任舟山市普陀区洛迦山岛。从高祖父叶来荣算起,到曾祖父叶阿岳、祖父叶中央、父亲叶静虎,叶超群是叶家第五代灯塔守望者。
5岁那年,叶中央目睹父亲为营救船只被海浪吞噬。15年后,20岁的叶中央也成为一名灯塔工,一直视岛为家。32岁那年,巨大的伤痛再次向他袭来,妻女来探望春节期间留守的他,不料途中遭遇海难,双双罹难。
把伤痛埋在心底,直到退休,叶中央一直坚守灯塔。再后来,他又亲手把儿子叶静虎、孙子叶超群送到了守塔人的岗位上。
现在的洛伽山灯塔,塔旁的几间平房,是宿舍、伙房、机房和值班室。4个守塔人搭班,每天分两班轮流值守,生活起居全靠自己。在叶超群看来,现在的守塔条件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不仅有各类电器,还能上网。“祖辈和父辈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以后会尊重儿子意愿,如果他愿意,我也会亲手把他送上岛。”叶超群说。
在花鸟灯塔守塔人俞忠和同伴的记事本上,清楚记录着他们每一天的工作内容:00:00值班,本塔、北斗设备及灯光正常;01:30值班,本塔、北斗设备及灯光正常;06:45关灯;06:47升国旗……17:20日落开灯;17:22降国旗;21:00查看灯塔区域海面情况,设备工作正常……
和其他守塔人一样,俞忠不善言辞,被海风吹得黑黄的脸上布满沟壑。问他守塔苦不苦?他只是憨厚地摆摆手说,“习惯了,习惯了”。但提到他7岁的外孙女去年第一次来花鸟岛看灯塔,他的脸上满是笑容:“小孩子知道很多灯塔的知识,说以后还要来这里看塔、看外公。”
下三星灯塔位于岱山县东侧的下三星岛上,黄海松是下三星灯塔塔长,守塔这份职业他干了整整43年,守护下三星灯塔已经超过25年,再过几个月就要退休了。
常年驻守在只有0.07平方公里的小岛上,来了台风几个月不能回家,天气恶劣补给不足就吃酱油拌饭,实在没人说话只能在心里和自己说……几十年守塔生活的艰苦和辛酸,怎么也说不完。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太苦太孤单,要不就不干了吧。但等到真的要离开这里,居然还是有点舍不得。”黄海松略带落寞地说,“现在没有年轻人愿意守塔,技术好了可以遥控指挥,慢慢也就不再需要守塔人了吧?”
也许有一天,守塔人这个职业会淡出舞台。但这群人,历史会记得,他们恪守“人在,灯在”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1月29日清晨拍摄的花鸟灯塔。据了解,旋转机每分钟旋转一圈,使聚光灯同时射出四道光线,射程为24海里。
光
在岱山县灯塔博物馆,陈列着一盏自1899年便开始在花鸟山灯塔使用的老式煤油灯,由青铜打造、配以纯手工打磨玻璃。从煤油灯到乙炔灯、电灯,载体在变,灯塔的光亮从未因时间而暗淡。
这是闪烁着勇气、觉醒和智慧的光。
中国航标历史源远流长,《尚书·禹贡》中“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记载的正是古人借“碣石”辨识航路的智慧。
随着水运经济的发展,烽火、宝塔、灯塔等逐渐被用于引航。中国近代科学意义上的灯塔,则是与鸦片战争后被迫开放通商口岸紧密交织,到海权意识觉醒,以天津大沽灯塔、厦门镇海角灯塔为标志,实现灯塔技术的消化吸收和自主建设,再到南海岛礁灯塔集成北斗等全球领先技术的创新引领。
这是见证着海洋文明交流与发展的光。
在花鸟岛,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岛上还没有普遍通电之前,如果黑夜里要看书或者做针线活,是要利用花鸟灯塔的灯光来照明的。夜晚在岛上任何一个角落,每隔15秒,就会被光照到一次,所以花鸟灯塔的光也被称为“夜海奇光”。
舟山市嵊泗县博物馆副馆长周苗说,灯塔是海洋文化与陆地文化的交会点。每一座灯塔都是一个“信标”,共同编织了人类依靠海洋、敬畏海洋的梦想之网,它们的光束在海上彼此呼应,构成了看不见的文明经络,从历史延伸到当下。
这是代表着文化、历史和精神的光。
目前,我国多座百年灯塔已被作为历史遗迹进行保护并继续使用,同时发挥着文旅、教育等功能。米小亮说,浙东沿海灯塔不仅见证了中国历史的沧桑变迁,更见证了今日中国发展进步的辉煌。
上海游客陈女士带着孩子参观了浙江沿海多座灯塔,在她看来,在充满不确定性的茫茫大海中,灯塔及其守护者所代表的确定性、责任感和希望本身,就是最宝贵的“海岸”,可以让人在迷茫中锚定方向,在困顿中汲取力量。
航海技术一直在发展,守塔人的精神也传承了一代又一代。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灯塔的故事才生动起来。作家王寒说,那是一种在极致孤独中锻造的坚韧,在重复平凡中升华的崇高,在连接生与死、家与国的航道上,以身为烛、恪守光明的永恒承诺。(商意盈 许舜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