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屏幕激活的经济增量

一块屏幕激活的经济增量

2026-03-10 10:22:48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坚持内需主导,统筹促消费和扩投资,拓展内需增长新空间;培育壮大乡村特色产业,提高农产品精深加工水平,发展林下经济,完善联农带农机制,促进农民稳定增收;推动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展研究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课题组联合发布的《2025直播电商行业发展白皮书》显示,直播电商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在拉动消费增量、扩大内需、助力实体经济发展中发挥关键作用。

  直播电商为什么能从销售渠道成长为激活经济增量的新引擎?这股新动能又该如何走得更稳、更远?围绕这些问题,本期议事厅邀请全国人大代表、一线直播电商从业者和专家学者展开讨论,透视直播电商何以激活经济增量,又如何成长为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

  主持人:陈改(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访谈嘉宾:

  梁倩娟(全国人大代表、甘肃省陇南市徽县陇上庄园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

  吴少玉(全国人大代表、海南省儋州市白马井镇学兰村党支部副书记)

  李勇坚(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市场学会副会长)

  陈强远(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教授)

  何爽(四川会理石榴电商从业者)

  高小聪(山西农村电商从业者)

  傅克萍(浙江瑞安“传家锅”厂长)

  被看见的乡土:直播电商打开产业新入口

  主持人:过去很长时间,偏远地区的好产品进不了大市场,不是因为品质问题,而是渠道和信息的双重壁垒,直播电商正在改变这个格局。吴少玉代表在海南基层工作了12年,您观察到的最根本变化是什么?

  吴少玉:最根本的变化是农民有了渠道自主权。过去卖农产品,需要等人来收,价格别人定。现在有了村播、店播,相当于在家门口开了一个自己的柜台——货源是自己的,品牌可以慢慢做成自己的,客户也是自己积累的。对农民来说,这不只是多了一个卖货的地方,而是第一次在流通环节拥有了主动权。

  主持人:渠道打通了,但消费者凭什么信任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产地?小聪,你在山西吕梁通过抖音电商直播卖土豆和杂粮,面对的恰恰是这个问题。

  高小聪:我们那边很多地都是陡坡,土豆挖出来以后还得一袋一袋扛到大路上。我把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拍成视频,很多人看完后,一方面觉得确实辛苦,另一方面觉得产品原生态,复购率很高。直播也让我们和消费者之间建立起了信任。

  主持人:这就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机制问题——直播电商为什么能让过去“看不见”的产地和劳动,变成一种有效的信任资产?

  陈强远:核心是它重新定义了进入市场的门槛。过去,决定一个产品能否进入市场的,主要是地理位置和渠道资源。直播电商把竞争的起点从地段拉到了内容和品质上,让生产者有机会直接面对消费者。这意味着,偏远地区的产品有了和其他商品同台竞争的可能——前提是你的产品和表达能力过关。

  主持人:这个前提很重要。产业的入口打开了,但它不是无条件的。梁倩娟代表在陇南深耕农村电商多年,这个入口是不是也存在筛选机制?

  梁倩娟:是的。现在平台对食品安全、资质认证抓得很严,认证齐全才能上架。这看起来是约束,实际上也是倒逼大家把产品做规范、把基础打扎实。直播间的门槛提高,同时也推动当地产业提档升级。所以这个“入口”是双向的:它让产品走出去,也把标准带进来。

  主持人:渠道自主、内容信任、起点拉平、标准倒逼——这四层逻辑叠加在一起,直播电商才构成了一个真正的产业入口,而不只是一个销售窗口。但入口打开之后,更大的考验随之而来:后端的组织、品控和供应链能不能跟上?从基层经验来看,“自己的柜台”摆起来之后,最容易“塌”的是哪一环?

  吴少玉:组织和服务。村里的农产品天然是零散的,如果没有人把产品标准、售后、信誉这些事情统起来,村播就可能会从热闹变成混乱。村党组织和村集体必须当好主心骨,让大家“开播有保障”。没有牵头人,村民不敢干,也干不成。

  何爽:我们在抖音电商做会理石榴,月销从30万单做到90万单,最关键的升级是仓储冷链。设备配齐之后,产能和品质才真正稳住。一个产品从“被看见”到“长期站稳”,靠的不是网红效应,而是品控的持续稳定。

  傅克萍:我们的“传家锅”因一段抖音短视频意外爆火后复产,第一件事不是抢产量,而是守品质。品质守不住,单子再多也做不长久。

  主持人:三位讲的是同一件事:直播电商给出的是入口,不是保险。入口背后能不能长出真正的产业能力,才是决定性的。

  卖货之外:直播电商重构生产与供应链

  主持人:直播电商最容易被看到的是前端——主播、流量、直播间。但它对经济的真正影响,往往发生在看不见的后端。石榴从地头到消费者手里,中间经历了怎样的体系重建?

  何爽:最核心的变化发生在采购端。我们跟果农面对面谈标准、谈价格、签合同。采购是品控的第一关——如果地头没把关好,到仓库再怎么分选也补救不了。我们的原则是“不伤农”:行情跌了我们承担,涨了也适当给果农涨,不会因为行情差就让果农吃亏。正因为这样,很多果农愿意长期合作,这样原料端就能稳定。有了冷链之后,还能通过库存调节应对订单波动。整个供应链的韧性,是一环一环搭起来的。

  主持人:这描述的其实是一种新型的产地供应链契约——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而是通过稳定预期把上下游绑定在一起。但这种能力并不是每个主体都具备的。

  高小聪:目前,我们还在卖初级农产品,加工还没做起来,附加值暂时没有上去。现在最“吃成本”的是物流,从村里到乡里30里路,物流占货款差不多四分之一。平台的“生鲜免佣”政策能降低一部分成本,但终究还是得往深加工的方向发展。今年我们准备启动一个杂粮加工厂,做高粱米、杂粮粉等,把附加值提上去。

  主持人:这种困境代表了许多基层电商从业者的真实状态:有产品、有流量,但卡在加工和物流这些“硬基础”上。单个小农户、小商家很难独自完成标准化升级。梁倩娟代表,您推动的区域公共品牌机制,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梁倩娟:区域公共品牌的核心是用标准把控质量。以我们当地为例,想使用这个品牌,就必须达到统一的品控要求,一般要和有条件的龙头企业合作。这就解决了一个现实矛盾——中小商家自己建不了完整的生产线,但可以借助龙头企业的加工能力和品控体系,把产品做出来。

  主持人:这讲的是通过品牌标准,把分散的小主体整合进一个有品控、有加工能力的体系里。这种重构不只发生在农业领域。听说“传家锅”工厂,前不久经历了一场从手工作坊到现代制造的急速转型,请跟我们分享一下。

  傅克萍:以前我们一天做几十个锅,靠手艺和经验。这次复产后上了自动化设备和流水线,一天能做几千个。但更大的变化是管理方式——从原材料到成品,每道工序都有记录、能追溯。以前靠经验把关,现在靠流程和标准。而且工厂里多了电商运营、客服、数据分析这些以前完全没有的岗位,大概二十来个人。复产不只是生产线重启,是整个工厂的组织方式被重塑了。

  主持人:从产地供应链契约,到区域品牌标准托举,再到工厂流程再造——我们看到借助直播电商,消费端的需求信号正在向生产端纵深传导,推动组织方式和生产方式的系统性变革。两位学者怎么看这种变革的性质?

  李勇坚:直播电商正在深度嵌入农产品的全产业链。平台通过用户需求和评价数据反向完善产品质量标准,通过生产过程可视化提高质量稳定性,通过聚合人才和资源推动区域品牌建设。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电商助农,而是一种数字化的产业组织方式。

  陈强远: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创新溢出。直播电商把前端的消费数据实时传导到生产端,倒逼制造业从“大批量、少款式”的刚性生产转向“小批量、快反应”的柔性生产,推动企业从代工走向自有品牌。这是一次由需求牵引供给的系统性产业升级,而不只是销售渠道的扩展。

  主持人:也就是说,直播电商对实体经济的价值,是在流通环节和生产环节之间建立了一条更短、更快、更透明的反馈回路,而这条回路正在重塑产业链的组织逻辑。

  家门口的新饭碗:直播电商带来就业变化

  主持人:产业链的每一次延伸,都会在新的环节创造新的就业机会。直播电商带来的就业,有一个突出特征——大多发生在“家门口”。吴少玉代表,您在村里观察到的变化是什么?

  吴少玉:最直接的变化是人不走了。以前村里妇女要照顾老人小孩,出不去;年轻人觉得没机会,留不住。现在妇女在家门口上岗,老人帮忙打包,年轻人也愿意回来。村里比以前热闹了,更有烟火气,有了家门口的收入,人自然就留下来了。

  主持人:人回来了,村子就“活”了。

  何爽:我们固定员工16人,季节性用工100人到300人不等。石榴产出旺季仓库最多300人,主要做采摘、选果、打包。打包岗位对女性和中老年特别友好,不需要重体力,离家近。但灵活用工没有五险一金,所以我给所有灵活用工都买了意外险,旺季300人时也都买,一年几十万元。这笔钱必须花——对他们是保障,对企业也是保障。

  主持人:这触及了新就业形态中一个普遍难题:岗位在增长,但保障体系还没有完全跟上。在制造业这边,“传家锅”复产后,就业带动的方式又不一样。

  傅克萍:除了新增电商运营、客服、数据分析这些岗位,更明显的是对周边的拉动——不锈钢材料、包装箱、物流这些上下游都跟着忙起来了。不是一家厂在转,是一条链在动。

  高小聪:我们规模小,但旺季也要雇十多个人做打包发货,淡季两三个人,都是周边乡亲。

  主持人:从村庄到仓库,从工厂到产业链上下游,直播电商创造的就业嵌在真实的产业需求里,也生长在家门口。但有岗位只是第一步,有能力才能走远。梁倩娟代表,您一直在关注新农人培训,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梁倩娟:最缺的是精准培训。农村电商和跨境电商不一样,不能拿别的赛道的经验硬套。首先要让大家拿起手机、知道怎么做;做起来之后,再往团队运营、流量获取、品质管理这些方向提升。培训要分层、要务实,不能泛泛而谈。

  主持人:分层培训很关键。事实上,直播电商正在催生一种新的人力资本需求——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工人,也不是纯粹的互联网人才,而是懂产品、懂内容、懂运营的复合型人才。这对现有的职业教育和培训体系提出了新的要求。从制度层面看,怎样才能让新就业群体走得更稳?

  李勇坚:一是要鼓励平台与职业教育机构合作,推动专业设置和人才培养与新业态对接,解决人才供给问题。二是要规范灵活用工机制,特别是工伤认定、劳动争议这些迫切需要制度回应的领域。何爽给灵活用工买意外险是企业自觉,但不能只靠自觉,需要制度兜底。

  从流量到规则:直播电商走向长期发展

  主持人:前面讨论的所有正向价值——产业入口、供应链重构、就业扩容——能否持续释放,最终取决于行业能不能在规范中走远。相关白皮书数据显示,2024年直播带货投诉举报增幅已从上一年的52.5%收窄至19.3%,头部主播好评率达92%。治理在起作用,但40余万件投诉的总量说明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对一线从业者来说,最切身的痛点是什么?

  傅克萍:假冒伪劣。我做了30多年实体制造,最反感的就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虚假宣传。有的锅宣传“不粘”,但几个月就掉涂层。如果市场上充斥着靠夸大宣传卖的劣质货,对消费者不公平,对认真做产品的人也不公平。

  高小聪:对我们来说就一句话:靠信任。货要讲清楚,打包要严格,有问题就赔。信任一旦丢了,再想建起来就难了。

  何爽:我们做到当地头部,原因就是品质从未“翻过车”。这两年我们常常忙不过来——不是我在找客户,是客户在找我。消费者可能冲着网红买第一次,但如果第二次还不满意,一定不会买第三次。网红单品要成长为长红品牌、长效品牌,必须把品质标准定好。

  主持人:品质是长期主义的地基,假冒伪劣和粗放经营是对这个地基最大的侵蚀。但仅靠从业者的自觉显然不够,还需要制度托底。规范和发展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

  李勇坚:规范不是限制行业发展,而是通过建章立制划定行为边界和责任边界。直播电商的特殊性在于实时性强、影响面大,违规内容在生成瞬间就直达大量观众,这对治理手段提出了更高要求。行业正在向“政府监管、平台治理、行业自律、舆论监督”的多元协同治理体系迈进。主播、商家、平台三方共同构建保障体系,才是行业健康发展的关键支柱。

  主持人:换言之,规范的目的不是收紧,而是让各方责任界定清晰,让认真做品质的人有稳定预期、有竞争优势。从经济学角度看,这种制度转变意味着什么?

  陈强远:制度完善的核心功能是降低交易成本。近年来一系列新规明确了各方主体责任,划定了行为禁令和禁售清单,从根本上降低了信任成本和合规成本。这不是束缚,而是通过规范释放长期发展潜力。规则越清晰,靠品质竞争的企业空间反而越大。

  主持人:梁倩娟代表,您既是人大代表也是一线从业者,您怎么看直播电商接下来的路?

  梁倩娟:直播电商确实带来了增收,也让年轻人有了在农村干事业的意愿。但流量红利不可能永远持续,以后农村电商会是什么样,需要我们认真思考。怎么从一时之热走向长期化、稳定化,这是一个需要关注的命题。

  主持人:从“被看见”到“接得住”,从“卖得出”到“走得远”,直播电商已在连接供需、重组产业、带动就业的过程中,成长为一种新的发展机制。真正能托住这个行业的,是品质、规则、信任和人才。只有把根扎进产业、扎进标准、扎进制度,这股新动能才可能从一时之热,走向更长久的高质量发展。(本报记者李坤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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