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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副刊演绎一座城市——以新民晚报“夜光杯”为例
“夜光杯”是新民晚报副刊。新民晚报是立足上海、面向全国的都市类晚报,在综合性副刊“夜光杯”上,刊有大量有关上海的文章,可以这样说,对上海反映面之广,之深,迄今没有哪一家报纸能够企及。“夜光杯”对上海风貌的传神再现与审美表达,不仅体现上海这座大都市本身所具有的特质和魅力,而且在建构上海城市精神、文化、品位等方面大有建树。“夜光杯”是上海发展的见证者、记录者,它所留下的文字,不仅具有史料意义,而且具有审美价值。
定位:与城市精神吻合
“夜光杯”为上海媒体品牌之一,不但在上海家喻户晓,就是在全国,也影响甚大。人们往往能从它所传达的内容上,触摸到上海这座城市的脉搏、心跳,就像你想要感知北京,不能不看北京晚报的“五色土”,你想要了解广州,不能不看羊城晚报的“花地”,一个副刊和一座城市是那么紧密地联系着,以致它成了这座城市的符号。
大体来说,“五色土”所秉承的是京派文化厚重的传统积淀,“花地”体现的则是岭南文化乡土性和时代性的融合,而“夜光杯”在海派文化的熏陶下,绘制出的是一幅多姿多彩的市井图。不同地域的报纸副刊,以其自己不可替代的特色,吸引着本地和非本地的读者。对本地的读者来说,带来一种对自己所居住城市的亲近感,而对于非本地的读者来说,提供了一种对“他乡”的观照。这种观照放在全球视野里,有了一种别样的意义。
“夜光杯”所依托的这座城市——上海,从小渔村发展而来。城市和乡村不同,“(乡村)生活节奏和感官映像的刺激慢得多,稳定和平缓得多。而城市却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它以自己的景象、声音、气味扰动着人们”。(1)上海究竟有怎样的景象、声音和气味呢?高楼大厦、繁华现代、拥挤喧闹,也许是它的外观表征,“上海文化中充分的世俗化和实利化倾向,说到底是市民心理、市民眼光的体现,是市民出于自身需要所做的一种切合实际的文化选择”。因此,“市民性是上海文化的主色调”。(2)而“敢为人先、锐意进取的创业精神,海纳百川、放眼世界的开阔视野,诚实守信、遵纪守法的公共意识,精明世故、精致生活的人生之道”,(3)可以说是近代的真正“上海精神”。“夜光杯”作为描述“上海文化”“上海精神”的载体,没有什么比它更靠近上海这座城市,而上海也因“夜光杯”让人们看到了它的图景,听到了它的声音,闻到了它的气味。阅读“夜光杯”几十年来刊载的有关上海的文字,你可以看到一座城市的发展史,这是一部鲜活的教科书。
“夜光杯”刊发的文章,内容并不仅限于对上海的描述,但描述上海的文章,或者说,刊发这些文章,一定与“夜光杯”的办刊方针与特点有联系。1946年的“发刊词”希望编者“发扬重侠精神”,扩大视野,“多为人民大众的生活福利说几句话”;“在题材面的发掘方面,我们力主深入反映转轨时期普通人的思想观念、价值取向、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倡导写身边事、议热门话、抒人间情”;(4)这都说明,立足现实,是“夜光杯”第一要义,高头讲章、晦涩难懂、无病呻吟,一直是“夜光杯”编者企望隔绝和远离的不良文风。谈到“夜光杯”的内容特点,严建平归纳为8个字:杂、俗、新、实、知、美、趣、变。他说:“杂——内容的多样化与丰富性;俗——内容的通俗化,并注意民族欣赏习惯和地方特色;新——要有时代气息;实——言之有物,实事求是;知——有丰富的知识内容;美——有审美价值;趣——健康广泛的趣味;变——推陈出新,不断变化。”(5)以这样的标准选稿用稿,何尝不会提升报纸的质量和品位。
内容:记录一个城市的演变史
1.历史图像
“夜光杯”呈现的上海历史图景,大致可以分为:
亲历:当事人通过回忆、追忆,重现当年历史风貌。《智沉日舰“民生”号》是当事人孙增善对1939年震惊当时社会的凿沉日舰事件的回溯;上海解放60周年“战上海”征文《攻占北站》《推着汽车进上海》《激战浦东》等,让我们闻到了战争的硝烟……这种以回忆录、口述为主聚焦历史活动,最具现场感,最容易让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描述:通过档案、资料,再现城市风情。《几百年前的苏州河》很吸引我们一探苏州河的究竟;《武康路的由来》道出了武康路和福开森路的关系;乔争月“外滩建筑系列”,图文并茂……静态的建筑、马路,既有岁月流淌,又有沧桑凝冻,很容易让人寂然凝虑,思接千载。
寻访:通过在城市风景中的游走,采撷历史碎片。“十日谈·文化名街四川路”中,有对鲁迅、郭沫若、茅盾、瞿秋白等文化名人故居的瞻仰;有对闹中取静具有多元化功能多伦路的漫步;有对掩藏着许多来历曲折的旧建筑的巡游。在这样的游走过程中,最能让人触景生情,由情生爱。
2.社会现实
串联“夜光杯”各个时期的文章,几乎可以看到上海,乃至全国社会的一个发展脉络,几乎可以把它当做社会发展史的读本。从1946年“发刊词”中“发扬重侠精神”,即“不受礼法羁勒,敢于对当时绅士社会的成法作战”(6)到1949年后提倡“宣传政策、传播知识、移风易俗、丰富生活”,虽然办报办刊方针已有变化,但它的社会性,它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一点也没有变,社会环境、社会形态、社会生活,一直都是关注的重点。
3.文化风尚
“民俗是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过程中形成和积淀的,民俗是世世代代的民众在生活过程中的生产消费、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岁时节令、娱乐游艺、礼仪信仰等民间风俗习惯的总和,是经社会约定俗成并流行、传承的民间文化模式。”(7)“夜光杯”虽然以“杂”著称,它的内容无所不包,它的作者来自各地,但上海地方风味却随处可见,上海的文化,上海的风俗,上海的风尚扑面而来,这种海派的地域文化,一下子就能和京派文化、岭南文化区别开来。静观的《老上海的元宵节》谈灯、谈祭灶、谈圆子;叶浅予《上海的早晨》谈八仙桥咖喱牛肉面、城隍庙面筋百叶结、乔家栅咸甜粽子;徐捷《老弄堂的年味》看得到过年的景象;魏剑萍《铺席子乘风凉》是石库门世俗风景画……“夜光杯”表现上海风尚的散文,大致具有地域性、传统性、民俗化的特点,它所展现的上海世态民风是独特的、有趣味的。
4.日常生活
新民晚报是市民报纸,“夜光杯”的作者,不管是名家、大家,还是普通作者,首先要具有平民意识,要从普通市民的视角,展示日常生活。这种日常生活,不但要具有尘土气、烟火味,还要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闻到趣味,看到诗意,更要在世俗生活中,看到发展。2002年闵孝思有篇言论《有感于上海的“最后一个”》,其中写道:“据最近上海传媒报道,开办数十年、遍布上海街头巷尾的传呼电话即将一一关门,曾经盛行一时、1991年还有着4000多万人次观众的录像厅也将消逝,存在150多年的马路菜场现已全部进入了室内,等等。”传呼机、手机、微博、微信,日常讯息交流工具和方式变化之大,令人惊讶。“夜光杯”刊载过一组“十日谈·生活的变迁”:从一张自行车券、一台做“红娘”的彩电、100张股票认购证、一个爱喝茶的夫子三十年的杯中岁月里,看出日常生活的日新月异,日常生活的演变。
形式:以多种方式诠释城市文化
“夜光杯”算得上是高品质的副刊,有的文章雅,但不会附庸风雅;有的文章俗,却不会粗俗不堪。“夜光杯”在表达上海情韵、风采时,通过它固有的审美方式、审美手段,尽可能带给我们审美愉悦,让我们游乐其中不思归返。
1.言论:杂文在“夜光杯”的作用毋庸置疑,前有林放的“未晚谈”,后有“世象杂谈”,都对世事进行了鞭辟入里地剖析。“世象杂谈”中,马以鑫的杂文总会从所居住的小区出发,展开问题讨论,比如,卫生检查早点铺关门;一段路修了三年半;小区不平等的协议等等,以市民如此熟悉、贴近的话题,进行评论。小评论“灯花”,一事一议,并不要求如何深刻,只要是老百姓切实关心的问题,都可以发表议论,或者发发牢骚,或者说明道理,或者提出建议,就好像和隔壁邻居聊天。
2.图说:“夜光杯”以文字为主,但并不妨碍用图片增加报纸的文化含量和美感,它的图说,堪称一绝。黄石的文和图,大多聚焦在公园、新村、公寓,像静安公园、静安别墅、山阴路大陆新村、田子坊张家花园等,文字以清秀为主,图画以水彩为特色,带着一层朦胧美。“上海杂货铺”体现老上海的一些杂货铺,主要由当年的手艺人、工匠、店主口述,由周祺文字整理并作图,像《编竹篮》《浇花桶》《草编拖鞋》《蒸笼》,等等。文字质朴,图画简约,带着一种原生态。在图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画家贺友直的系列画。贺友直说:我虚岁92,手还能握笔勾线,想出一个题目“走街穿巷忆旧事”,一图一文,由于脑子里储存的只有社会底层人的事和物,所以只会画这一方面的现象及故事。(8)《梳头娘姨》《炭炉吹风》《剃头》《小东门的咸货行》《罗春阁生煎》,等等,他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上海往事,又用类似连环画的线条和笔触,将它们栩栩如生地再现出来,场景的逼真,人物的传神,带有一种民俗学的意义。这是上海近代社会最形象的诠释。 3.叙事散文:“‘夜光杯’很少刊登纯抒情散文,而以叙事散文为主,主要是因为纯抒情散文一般不适合多数市民的口味,而且其中确实有不少无病呻吟、空洞无物之作,用老报人的话来说就是‘文艺腔’太浓。”(10)“夜光杯”许多表现上海风貌的叙事散文,不空洞,有特色,其中尤以李大伟的专栏“五颜六色”最具风味。李大伟关于上海市井文化的散文,叙事视角平民化,善于撷取普通市民耳熟能详的身边事,用一种耳目一新的语言表现出来,它们是俗的,但俗中有雅,俗中有文化含量。《上海男人咏叹调》《老上海的糯米性格》《上海人的面子》等等,说上海人,也在说上海风骨;说上海人的世俗生活,也在说上海人的精神境界。
“夜光杯”还通过“笔记”“知识小品”等体裁介绍上海,用个人专栏(比如李大伟“五颜六色”)、系列专题(比如“十日谈”栏目)、征文(比如“我与徐家汇的故事”“上海之新”)来拓展表现形式。
互动:与城市互生共长
副刊与城市具有互生共长的依存关系,就“夜光杯”来说,几十年的时光,同步见证了上海的巨变,反过来,上海的巨变,又推动“夜光杯”自身的建设和变革。一方面,受众通过“夜光杯”,形象、审美地感知上海;另一方面,上海又以自身的魅力,不断让受众有展现自己表达和倾诉的机会,在城市的发展进程中,构建、重塑、更新受众的文化意识、人格品性、审美趣味,这对上海的进一步发展,又提供了极为强大的精神力量。
副刊在表现一座城市时,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都是被证明了的。但是,在新媒体的冲击下,传统媒体副刊应该如何创新,已成为当下急需解决的问题。互联网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讲究“互动”。一个副刊和一座城市应该怎样互动呢?广义来说,副刊的文学性和新闻性融合,可以看做是“互动”的有效手段之一。“副刊虽然有相对独立的文化色彩,但毕竟不能脱离报纸而完全独立,与新闻版有剪不断的联系。副刊固然是报纸一部分版面的杂志化,但副刊编辑是以新闻记者的眼光来办杂志化的版面”。(10)副刊中,“静”的文章应该有,但全都是“静”的,版面就变成“死”的了。以各种新闻“由头”引出的美文,是“活”的,是灵动的,是充满生气的,也是和这座城市的一次对话,一种交流。这就要求副刊跟随城市的脚步,求“新”——新的思维、新的观念、新的视野、新的方法;求“美”——美的意境、美的韵味、美的感染、美的文字。
自然,想方设法和城市主体——读者沟通,让他们参与,让他们评判,也是副刊和城市互动的方式之一。新媒体时代,微博、微信是互动最常见的方式,“夜光杯”固然尝试将它们另开平台,以跟上时代潮流,但在传统纸媒上,依然大有文章可做,征文,可能是报纸和读者联系最为紧密的方法之一。“夜光杯”有一个品牌栏目“十日谈”,每十天,刊载一组同题文章。有许多题目都是通过“征文”而来,题目有读者出,文章有读者写,读者的自觉、自动、自发,让版面活泼、生动。很多年前,“夜光杯”开辟过一个专栏“焦点笔谈”,时任副刊部主任的严建平说:专栏“每月选择一个读者关心的社会热门话题,请各界有识之士坦陈己见,直接或间接地解答读者关心的问题。不同的意见还可以展开讨论”。(11)尽管现在已经中断,但这样的专栏还应该继续存在,热门话题可以由编辑部出,也可以由读者出。像“编读往来”这类读者参与性强的栏目,也是互动的主要形式。
上海,是一座现代的、时髦的大城市,而“夜光杯”,是一个以文学的、审美的眼光,将上海的姿态和风貌,淋漓尽致地向公众作传达的文化副刊。一个副刊,一座城市,在时光流淌中互生共长,共同留下前进足迹,又共同抒写历史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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