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证不立，这是逻辑学中的一个重要原则，意谓若只有一条证据支持某个结论，这个结论是不可接受的。新闻采访写作教科书也强调要警惕单一信源，只有一个消息来源的报道可能会失真，甚至完全虚假。采访核心信源，并以多个信源交叉印证，这是新闻报道的基本操作规范。然而在实践中，以单一信源构成的新闻报道还很多见，尤其是在互联网飞速发展的当下，以“网友爆料”为消息来源，不加考证就匆匆出笼的不合格新闻作品还俯拾皆是。  

    一，单一信源的多种表现

    在新闻实践中，单一信源现象有多种表现。

    第一种表现是新闻报道全文只有一个消息出处。

    新闻报道并不完全排斥信源单一，但前提是这个“唯一”的消息来源必须是核心信源，具有高采信度以及证明力。来自政府部门召集的新闻发布会上的信息、政府官网上的信息等，经常被传统媒体作为重要消息来加以报道，即便只有这一个消息来源。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信源有政府信用背书。

    而来自企业、团体机构的所谓“新闻发布会”、书面报告等等，由于其不可避免地夹杂着组织利益，所以如果其发布的内容确实具有新闻价值，也必须从其它渠道、以更多信源来佐证、补充和平衡。

    然而事实上，通篇报道只看到一个信息出处的新闻稿件在许多媒体占据了相当的比例，甚至在话题性、分析性报道中也十分普遍。

    其实，即使是政府部门的“官方消息”，也是应该保持审慎的。美国《纽约时报》资深记者朱迪？米勒报道了“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后来的事实却证明情况并非如此。当米勒受到谴责时，她大叫冤屈，说这些新闻都是白宫消息，怪得了我吗？但是业界还是批评她缺乏独立思考，没有多信源求证，背离新闻专业精神。①可见，不同的政府机构，信用也是有区别的。

    在中国，对于层级较低的政府机构，由于存在部门利益，或行政能力较弱，更不应该盲目地以其发布的单一信源来构成一篇报道；记者尤其要厘清“官方”和“官员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能简单地将两者等同起来。2015年9月28日，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通报了15例虚假新闻，其中有一篇刊载在《南方都市报》的《河南平顶山女官员3个月前自杀官方至今未通报》。被通报后，记者发文叫屈，说自己采访到了一位平顶山当地政法部门中层以上领导，这位领导称传言属实，还提供了事件的很多细节。言下之意，他觉得这位官员的身份足以采信，自己已经采访到了核心信源。然而正如通报中所指出的，记者没有采访家属、医院等方面，只依赖单一信源， 而且记者错误地把官员在非正式公开场合发表的个人观点当作了政府的声音。这样的采访显然是不合格的，失实也就不可避免。

    第二种表现是文中虽然显示有较多消息源，但除了一个明确的信源之外，其它均面目不清。

    诸如“据悉”“据了解”“记者从有关部门了解到”“有关人士表示”或者“李阿姨说”“张大爷言”，等等。其实都是一种匿名信源。这样的匿名信源其实又分为两种。一种是记者确实采访了更多信源，但是被采访对象不愿意公开自己，另一种则是记者根本没有采访其它信源，但为了把报道包装成多信源之作，便杜撰了多个采访对象。

    匿名信源拓宽了媒体信源的渠道，但其负面影响却显而易见的。由于没有明晰地交代消息出处，降低了报道的可靠度，影响媒体的公信力；其次，由于被采对象没有暴露身份和名字的压力，极易逃避责任，所以更可能撒谎或夸大，会导致新闻的失实和媒体的被动。如2005年美国《新闻周刊》报道的《关塔那摩：南方司令部要摊牌》，记者迈克尔？伊斯科夫和约翰？巴里的报道依据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国军方人士的证言，该报道引发了穆斯林强烈的反美呼声，演化为大规模游行示威，至少有17人在暴力冲突中丧生，逾120人受伤。事情闹大后，消息来源却改口称自己不记得是否在军方报告中看过有将《古兰经》冲入厕所的描述。结果是《新闻周刊》于2005年5月16日宣布收回有关美军亵渎《古兰经》事件的报道，《新闻周刊》的信誉遭受了严重打击。   如果说前一种匿名信源受客观条件影响无法公开，还情有可原的话，后一种用不存在的信源充当多信源的报道，危害就不仅仅是媒体公信力的问题了，它还牵扯到职业道德，是对新闻专业精神的亵渎，应该严厉禁止。  

    第三种表现是仅凭“网友爆料”这单一信源，不加核实就信手拈来予以报道。

    随着多媒体全媒体的发展，“公民新闻”越来越多，“网友爆料”往往成为媒体的重要消息来源，在网络上寻找新源成为媒体扩展报道面和提高竞争力的重要手段。许多议题首先产生于网络，继而由传统媒体推波助澜，扩大影响。但伴之而来的“新闻反转剧”的频现，却让我们对这种新闻产生和传播模式越来越缺乏安全感。

    “网友爆料”是把双刃剑，借助网友的爆料，媒体获得了较传统媒体时代更及时更丰富的新闻线索，让有价值的新闻得到更充分的挖掘，并且有助于舆论监督。然而，网络的开放性、网民的角色属性，都决定了对于这种信源须保持足够警觉，切不可未经核实甄别拿来就用。首先，爆料人的身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消息的可靠程度与否，而在网上，网民的身份可以是虚拟的，况且很多人爆料时含有个人目的，可能夸大事实或者有选择地提供事实。竞争对手爆料、受害者爆料等，往往就有利益驱动。其次，尽管有人认为当下是“公民新闻”时代，人人都可以通过网络发布所见所闻，但实际上，新闻的评估和取证仍然是专业性较强的技术活，很多“爆料人”并非政府官员或媒体从业者，并不具备这些素质，所以，他们获得的第一手材料可能因为取证不当，或者因认知限制而存在错误或偏差。

    因而，对于“网友爆料”，媒体人的第一反映必须是质疑，全力核实爆料人的身份、多信源求证信息的真实性。“在新媒介事件传播中，传统媒体肩负着对网民信源更正和补充的‘修补责任”②。然而现在很多媒体并没有进行多信源核实查证，直接将网帖“升格”为新闻公开报道出来，或急着据此发表言论。而许多网络爆料的新闻成为热点，占据各大媒体头条，赚足大众眼球后不久，又迅即被证实为子虚乌有，比如”“央视停办2015年春晚”“上海女生跟男友回老家过春节第一顿饭逃回”等网爆信源引发的假新闻，都表明当前依赖网友爆料单一信源的新闻报道有泛滥之势。

    那么，有图片、视频佐证的网友爆料是否就可采信，能够作为单一信源来进行报道呢？事实上“有图”未必有“真相”。2015年8月中旬，有人在微博上传发了一张天津爆炸事故新闻发布会现场照片，目标对准一位在发布会上打瞌睡的男子。很快，照片上这名男子受到网民指责。而真相却是这名男子并非当地官员，他的身份是记者，因第一时间奔赴爆炸现场并连续工作，只是利用发布会前的片刻时间靠在椅子上打个盹而已。2013年12月网络流传了一组图片“老外街头扶摔倒大妈遭讹1800元”，就在针对“讹人”大妈的抨击愈演愈烈之际，事态却突然转向。北京警方称，外籍男子因存在无证驾驶、驾驶无牌照摩托车及交通肇事行为，将被处罚。类似的新闻乌龙事件，都表明图片视频只能记录事件片段，还不足以解说事情的全部。所以还是一句话，对于网友爆料这单一信源，还是必须有多方信源核实的过程。  

    二，单一信源报道的存在原因  

    当下，只有单一信源的新闻报道为什么会有生存空间呢？除了一些报道确受客观条件限制，无法获取更多信源之外，还有经济、社会和心理方面的动因，归纳起来，至少表现在这五个方面：

    第一，在媒体竞争激烈的情况下，尤其是全媒体时代，许多媒体为追求眼球效应、先发优势而淡化了对新闻真实性的要求。忙于抢独家新闻、制造轰动效应，第一时间传播信息、评头论足的冲动，已经超越了对信息真实性的审慎和质疑精神。“当前新闻工作随着社会节奏的变化渐趋快速而浅薄，新闻被当做单纯的商品，似乎只需用‘好看’瞬间吸引眼球，是否准确则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为了方便新闻的快速生产，单一信源因此被大量应用”。③正如某网友评论所言，报道固然要专业，客观，但是“您这种态度的文章并不会引起多少注意，大家都在各种大v媒体的引导下抛开客观的态度和尊重事实的原则，进行着主观臆断和阴谋论的狂欢。”

    第二，单一信源不仅便于快速生产新闻，也是投入最少、成本最低、最简单的新闻生产方法。目前传统媒体的经营模式正在遭遇挑战。“平面广告不断下滑，数字广告正在缓慢地弥补这个缺失，但数字广告增长的速度赶不上平面广告下降的速度。当然，广告竞争的压力不独报纸为然，面对互联网，电视也在流失广告。结果是，所有报纸都面临大幅度的成本削减，因此牺牲的是新闻采编的力量”④。控制成本追求利润的诉求，使得深度采访的预算变少，媒体对单一信源报道采取了比较宽容的态度。

    第三，不少媒体的组织架构是将记者按条线分配，便于实现报道面的全覆盖。在这种分工下，如果对记者缺少有效的督促和惩戒机制，随着记者和条线中部门、组织和一些代表人士关系的日益密切，就很容易自觉不自觉地站在利益方的立场上，成为他们的代言人，对他们偏听偏信，以他们提供的单方面信息为信源来做报道。

    第四，从心理学来看，人往往有一种“证实偏见”，当一个信源反映的事实或观点和我们潜意识中的认知和想法一致时，就往往会选择性地选取支持它的证据而忽略相反的证据。也就是说，人容易犯先入为主的毛病，过于依赖自己认为可信的单方面信源，疏于或者懒得去寻找更多信源比对。比如前文提到的《南方都市报》被通报的《河南平顶山女官员3个月前自杀官方至今未通报》这篇报道，记者要报道的是一个各地官员中出现的畏罪自杀现象，这个现象的真实存在让记者在具体事例上更容易选择相信而不是质疑某官员自杀的说法，于是陷入预设的判断里，所以当采访到一个信源与原本的想法契合时就匆忙下结论，终因单一信源的失实而导致虚假新闻报道产生。

    第五，不少记者由于能力不足和知识所限，构成了采访的局限性。并且因缺少具体的业务指导和必要的分析工具，担心信源多信息杂而使自己无法梳理线索、厘清头绪，增加写作报道，所以不少记者宁愿做鸵鸟，以单一信源交差了事，导致失实失真风险陡增。

    三，建立长效机制，加强信源规范  

    真实性是新闻的生命，仅凭单一信源就发布报道，很容易发生新闻失实，所以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违背新闻伦理规范，不仅损害媒体公信力，也会损害读者利益。比如财经新闻的受众是投资者和经营管理者，新闻报道往往是他们决策的重要参考，如果出现虚假失实报道，那么造成的损失或许就是真金白银。以2011年4月《21世纪经济报道》刊登的《离职员工重大爆料：三一重工行贿证据》为例，信源是从天涯论坛上一位自称三一重工员工发的帖子而来，属于典型的单一信源，其他媒体也在不加核实的情况下跟进转载，结果第二天三一重工股票受到重创，单日总市值蒸发近60亿元⑤。虽然后来事件反转，但许多股民的损失却是无从弥补。

    可见，对单一信源，理应大声说“不”。在行动上，我们该从这样一些方面着手：第一，加大对失实新闻的惩处力度。目前，相当数量的失实报道出自网络媒体，但是“板子”却很少打到它们的身上。传统媒体在与网络媒体的竞争中，常有环境不对等的感觉，被迫卷入“眼球效应”的博弈。只有变革新闻监管机制，对新旧媒体实施统一标准，对失实新闻采取更严厉的惩戒办法，单一信源的风险才可能引起所有媒体人高度警觉。第二，媒体机构要建立信源操作规范。虽然对于新闻采写中的信源规范，教科书中都有涉及，课堂上也是必授内容，但是从现实中报道频现单一信源“病症”这一情况看，媒体机构还是很有必要对信源使用制定规章，作经常的提醒督促，严格按照采编规范审核签发稿件，只有反复强调、切实执行，多信源求证才能内化为编辑、记者自觉遵循的行为准则。国际上一些知名媒体大多有明文制度，要求记者对新闻事实尽可能提供两个以上的信息来源。如路透社规定，“使用单一匿名消息来源的报道应是例外，并需经主管批准”，这些信息受到特别详细的审查，以保证不被消息来源操纵。《华盛顿邮报》要求记者“应在报道中最大可能限度向读者披露信息的消息来源。我们应该使我们的报道尽可能地对读者透明，以便他们可以知道我们怎样和从哪里获得我们的信息”⑥。2008年获得普利策奖突发新闻报道类的是《华盛顿邮报》关于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校园枪击案的一组报道，其中一篇名为《32人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枪击案中遇难，死亡人数成美国历史之最》的报道，字数不足2000个英文单词，但出现明显信息源有25处。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就是新闻工作者自身要增强责任意识，遵守职业操守，掌握采访技巧。新闻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向社会提供事实真相。寻求真相，是新闻工作的专业要求，需要付出艰巨的努力。如果公众不能从媒介获知真相，那么媒介就失去了存在价值。   结语

    “剥洋葱”般挖掘事件真相，才是媒体人的正确的姿势。综上所述，要避免陷入“单一信源“的深坑，媒体人在采访过程中首先要有质疑的精神，即使对看起来权威的消息来源也应持审慎和质疑态度。其次是要有求证行动，即使当事人说的是真相，为做到不偏不倚，也应该补充采访当事者，尤其是相关的另一方，坐实新闻的真实与准确性。第三是要加强业务学习，掌握一些基本方法。更多信源求证，往往存在着种种现实难题，但还是有解决技巧的。比如当知识背景比较单一时，我们的分析就容易局限在特定的、固化的框架里面。因此要丰富自己的知识结构，增强分析和判断能力，避免陷入爆料所预设的判断和逻辑中去，被不明来源的流言和谬误牵着鼻子走。

    在写作过程中，记者应该将信息源的精确呈现作为报道构建事实的重要节点，尽可能写明被采访对象的真实姓名及其他信息，包括年龄、身份、职务等等。被采访机构、单位的准确全称，避免使用模糊表达。当不得已使用匿名消息来源时，报道中要尽可能写明其他能够证明匿名消息来源及其提供信息可靠性的信息，说明消息来源要求匿名的原因或动机，解释记者为指明消息来源所做的努力。

    【记者手记】注释 ①魏永征：《驳“失实新闻有理”论》，魏永征博客2009年4月27日 ②范明献：《传统媒体使用网民信源的伦理选择——从报刊“网民曝”新闻争论说起》，《媒介研究》2010年第2期 ③朱雪：《信源对于新闻传播公信力的影响》，《青年记者》2013年11月期 ④胡泳：《高质量新闻的命运》；《新闻记者》2013年第8期 ⑤宋永鸿、张小青：《核实“信源” 注重求证》，《新闻战线》2012年第11期 ⑥张宸：《西方主流媒体从消息来源入手防范虚假新闻》，中国新闻出版报2011年0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