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梁家河

刘润发

    近日,《习近平的七年知青岁月》由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本书生动讲述了习近平总书记当年在梁家河“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历练故事。触“书”生情，我又想起了梁家河。

    有的地方，只要走过一次，从此便无以释怀。比如，陕北的那个小山村梁家河。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曾来到梁家河。清晰记得当时的感受，新奇、震撼、感慨、思考……很想将之诉诸于文字，但那时满脑子都是黄土高原纵横交错的沟壑，深不见底。似乎再饱满的语言，都无以填充思想的空谷。

    当沉浮的思绪终于沉淀，我又开始走进这条“河”。不同的是，此前，我是用脚丈量这条“河”，今天，我是用心感悟这条“河”。

    时常想起这么一句话：“千年老窖万年糟，酒好全凭窖池老”。虽然说的是酿酒，但它蕴含的深意，同样契合人生成长的规律。酿酒是微生物发酵的过程，窖龄越长，窖泥附集的有益微生物和活性酶就越多，酒香往往就愈发醇厚。没有老窖泥，谷粱再优、水质再好、工艺再精，酿出的酒也会大打折扣。酒如此，人生大抵也如此。今天看来，梁家河就是酝酿人生的“老窖泥”！遥想那时岁月，习近平同志扎根于此，深耕七年，人生的底色由此醇厚。时隔数十年，忆及这段经历，习近平总书记充满感慨：“这是有大学问的地方。”

    就像一株麦苗的成长成熟离不开适宜的土壤，一个干部的成长进步，同样离不开基层这一砥砺身心、汲取营养的“老窖泥”。扎根基层、深植民众，沉潜发酵、步步酝酿，方能实现人生的升华与蝶变，孕育出美丽的风景。

    一

    梁家河的艰苦，很难用语言来描述。

    千百年来，被流水日侵夜蚀的陕北高原，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如同刀切斧劈。到处是被沟谷割裂后存留下来的黄土塬、黄土峁、黄土墚，以及数不胜数的大小沟谷。“地无三尺平，出门就爬坡；窑洞在山腰，脚下是沟壑；四野不见农田，半年不见绿色；有河不见水，有山不长树”，世世代代梁家河人就是在这岩土裸露、植被凋零、草木稀疏的艰苦环境繁衍、生息、绵延……

    梁家河只是陕北高原众多山村的一个缩影。在辽阔高原深处的千沟万壑之间，不知坐落着多少这样默默寂语的小山村？梁家河，因了一段特别的历史，以及历史背后深蕴的精神内涵，今天已然成为一处令人感动、感怀、感悟的特殊风景。

    1969年1月，年仅15岁的习近平，在“迈出人生的第一步”时，从首都北京，一路转道铜川、延安、延川，乘坐火车、卡车、毛驴车，最后徒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插队落户，一呆就是七年，把一段美好的青春岁月，献给了陕北高原的广袤大地，献给了梁家河的沟沟坎坎。回首往事，习近平总书记动情地说：“我人生第一步所学到的都是在梁家河。”

    因为特殊的背景，那个年代，千万知识青年如同一粒粒种子，从城市流出，被撒向大江南北的山乡村落、千沟万壑之中。年少的习近平几经辗转，千里迢迢来到了梁家河。在经过短暂的迷惘之后，他习惯了窑洞、土炕和跳蚤，习惯了陕北的菜团子，为了抵御虱子、跳蚤、臭虫，甚至直接就在席子下面撒上一层六六粉。打坝挑粪、修公路、建沼气，入党，担任大队书记……这个“好后生”在黄土高原的褶皱中饱满茁壮，在中国最基层累足成步，在磨杵成针的艰难岁月里绽放出奋斗的青春光芒。

    透过时空看历史，历史的纹理脉络、源头流向，往往能看得更加清晰。

    就像当年不为人知的山城延安，成为中国革命的圣地一样，梁家河，这个同样名不见经传的陕北山村，不经意间，成为我们党新一代领航人读懂人生、读懂社会、读懂中国的起承点。

    起承点，就是播撒种子、孕育成长、耕耘希望的地方。当年，许许多多的知青点，都成为了那一代人的起承点。他们在基层的淬火、锤炼中，实现了人生和思想的升华。在梁家河，习近平从社员做起，从种地筑坝开始，从开挖陕西第一座沼气池开始……实践中，他知道了什么叫实际、什么叫群众，“要为人民做实事”的人生信念，也在头脑中萌发、滋长。梁家河就像一扇视窗，习近平总书记当年就是从这里开始了解中国基层、观察中国现象、思考中国问题……

    今天，梁家河已从一个普通的地理名词，成为一个具有深刻内涵的社会名词。历史自有其特定逻辑，“梁家河经历”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经历，它是一代人共同的心路历程和集体体验。这种体验后面一些带普遍性、规律性的东西，给人以启迪：一个人的成长进步，离不开艰苦环境的锻造和磨砺。

    二

    要么是壁立千仞的危崖，要么是令人惊悚的沟谷，这就是陕北，这就是黄土高原。提到陕北，总有一幅剪影挥之不去：黄土墚上，一位扎着白羊肚手巾的北方汉子，头微微扬起，面对无边无际的高天厚土，吼着一腔信天游，悠远、高亢、苍凉……虽然有些许寂寥，却似乎不乏诗意。然而，当真正置身黄土高原，才知道这种乍看起来的所谓“诗意”，根本无法承载高原的厚重！

    这里的山，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从外围到腹地，都是在群山间穿梭盘旋。一面是突兀高耸的崖壁，一面是幽深莫测的空谷。视线刚刚有个着落，突然就被某处高崖抛向高空，正准备抬升的时候，忽又在某处跌落，转瞬间便失去了依托。行走在这片土地，我不由得心生感叹：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活，该需要怎样的强大意志和精神品格？

    叩访当年的知青点，似乎有所领悟。唐代白居易说得好，“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当年，那些少不更事的青年，却因扎根基层，融入民众，因为心中盛开着理想，他们硬是在风沙飞扬、土层坚硬的贫瘠土地生根、破芽、抽枝、成长，一旦春暖花开，便绽放出一树风华。

    七年知青岁月，习近平总书记对梁家河充满深情。在这里，他零距离接近群众，感知群众忧乐、体察民生疾苦，与群众一起过、一块干。七年间，经受了磨难，锻造了意志，砥砺出坚强。他深深扎根于生活最底层，与人民群众血肉相连、甘苦与共，并由此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梁家河，不仅成为他的第二故乡，而且成了锤炼人生的大熔炉。 “到基层去，到困难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当特定时代特殊群体的那段峥嵘岁月，在经过数十年沉淀、可以更加冷静地观察和回望时，许多过来人认为，其时艰难生活对意志品质的摔打锤炼，已然成为人生最难忘的记忆和最宝贵的财富。

    当年，在远离父母的穷乡僻壤，在无亲无故的深山边陲，涉世之初的插队知青们，对未知岁月的艰难并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起初，他们中的不少人，分不出韭菜和麦苗，推磨倒着转，挑担不知道换肩……然而，随着岁月的变迁流转，在繁重的劳动中，在生活的重压下，在奋斗的汗水里，在与当地群众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中，这些来自城市、当初对基层对群众知之甚少的知青们，不仅懂得了创造的艰辛、生活的不易，感知到老百姓的勤劳智慧和善良纯朴，更难能可贵的是，逐步形成了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奠定了助推日后成才成业成功的坚实基础。

    多少年过去，当年那批知青，许多已经成为执政中坚、学界泰斗、行业翘楚。回忆起成长历程，无不感念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所带给自己的历练。正是贴着大地行走的基层经历，让他们“看到了人民群众的力量，看到人民群众的根本，真正理解了老百姓，了解了社会”。他们“不受虚言，不听浮术，不采华名，不兴伪事”，崇尚求真、行事务实的价值观与方法论，追根溯源，或许很大程度都源自于那段知青经历。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实践反复证明：没有哪一种根基，比扎根于人民群众更为坚实；没有哪一种力量，比从人民群众中汲取更加强大；没有哪一种成长，比根植基层更能汲取营养。那一代人的成长路径，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不仅是一个个充满哲思的励志故事，更应该成为党员干部锤炼党性、提升素质的生动读本。

    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与南方的葱茏清秀不同，陕北呈现的是另一番景致。

    初春时节，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上，树木尚未抽芽，难见绿色。惟见公路两旁高耸的白杨树，峻拔挺立，风骨独标。它们表皮光滑，银色晕圈中微微泛出淡青色，让人不由想起茅盾先生的著名散文《白杨礼赞》：“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凝视着眼前的白杨树，默诵着那些激情饱满、思想深邃的语句，忽然发现，无论生存环境多么恶劣，只要学会适应，并深深扎根于地层，就能长成一棵树、一片林。

    令我感触的还有低缓山坡上，那些东一片西一片散落的苹果园。在这高原地区，尽管干旱少雨，但由于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有利于果实积累糖分，反而成了苹果的最佳适生带。所产苹果个大色艳、细脆香甜，蜚声海内外。梁家河所在的延川县，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就是苹果优生区，全县苹果面积近十万亩，苹果种植渐成偏远农村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富民产业。2015年春节前夕，习近平总书记回到梁家河，专门上山察看了村民家的苹果园，对这一造福当地百姓的富民产业寄予厚望。

    从挺立于黄土高原的白杨树，到遍布峁塬的苹果树，即便是一棵树，一旦适应了土壤和气候，就能长成风景、满树繁华。

    人也像树一样，尽管生存生长环境、进步成长道路各不相同，但唯有植入土层，扎下深根，方能茁壮成长、枝繁叶茂。令人深深感悟的梁家河，就是这样的“土层”。其实，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梁家河”。有了这个“梁家河”，便拥有了一个依托、一种根基、一份坚守、一片情怀。

    这个“梁家河”，是厂矿、是社区、是广大的农村。尤其是农村地区，是基层的基层，因为那里体现着中国最大的实际，深蕴着最广泛的民心民意。中国革命的正确道路、中国的改革开放，都是从农村破题，并由此开创了全新的局面。在某种程度上，不了解农村，就不了解社会、不了解中国，就难有大的作为。因此，深入基层，培养深厚的为民情怀，是每一代人成长不可或缺的一环。

    当年，无论是初来乍到插队落户，还是后来担任梁家河大队党支部书记，习近平同志都深潜基层、艰苦奋斗，致力于改变现状、改善民生。在与乡亲们相濡以沫的日子，涵养了深沉的为民情怀。至今梁家河人深为念记、难以忘怀的，依然是那些年习近平同志与乡亲们同甘共苦，身在一起、心在一起、吃苦流汗在一起，干成了一件件乡亲们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这桩桩件件，无不基于民情、关乎民生、顺应民心。

    “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而今，作为党的总书记，作为中国这艘巨轮的领航人，作为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习近平总书记这份为民情怀已经宽广到对整个国家和人民深沉的爱，他牵挂着共和国土地上的每一个“梁家河”。

    因为热爱，所以亲近；因为亲近，所以融入。真挚炽热的为民情感，从来就不会凭空产生，而是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凝成的。“但愿苍生俱温饱，不辞辛苦出深林”，只有深入了解实际、深切体察民情，才知道老百姓最想要什么，并从中寻找到成长的方向、汲取进步的力量。

    四

    在梁家河，参观当年挖的沼气池，驻足于昔日的知青窑洞，想象那个年代的艰苦生活和艰难环境，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同样的起点同样的环境，甚至面对同样的机遇，有的人事业有成，有的却鲜有收获？原因可能很多，但定然与学习有关。

    学习，是一种奇特的精神成长，它是对思想的刷新、对蒙昧的屏蔽。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成就人生。一本好书，或许就能让干涸的思想河床清流潺潺，让精神的荒原绿意盎然。当年在梁家河，不管环境怎样恶劣，不管劳动如何繁重，习近平同志从来都没有放下过手中的书本。扎根基层，服务群众，既要有为民的真心、实际的行动，还得有服务的本领和能力。而学习，无疑是掌握本领和能力的最好途径。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孜孜不倦、寻知求学，不是心里有一泓墨水，哪里可能有陕西省第一口沼气池，以及诸多山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敢为人先之举？创新是一个人至为重要的禀赋，也是一个民族最深沉的品格。创新需要底气，这种底气从何而来？来自不断学习中积蓄起来的成长力量！

    在习近平同志曾经住过的窑洞里，珍藏着一盏简陋的煤油灯。村里人说，当年就是在这样的煤油灯下，习近平同志看“砖头一样厚的书”，有马列，也有数理化，看到入迷处，有时候吃饭也舍不得放下。

    岁月虽已远去，然而，还原过往场景并非难事。四十多年前，陕北高原一个个或高寒、或燥热、或喧闹、或静谧的夜晚，一孔隐没在黄土沟渠深处的窑洞，一如既往地亮着灯光。同伴们都睡下了，习近平同志照例伏在炕头的木箱上看书做笔记。那个木箱还是当年父亲装文件和书籍用的，从延安带到西安，从西安带到北京。然后千里迢迢，又随他从北京回到了延安，带到了梁家河，里面全是他心爱的书籍。静夜中，这木箱，这油灯，以及伏在木箱上或盘腿坐在土炕上苦读沉思的青年身影，四十多年过后，其情其景，成了温暖人们的动人记忆。

    想象当年的夜读场景，凝视窑洞里的陈年旧物，突然就有了一种穿越的感觉。岁月悠长，那盏煤油灯仿佛又燃了起来，瞬间，整个窑洞通明，心间一片透亮……

    向书本学、向群众学、向实践学，就是这样，整整七个春秋，梁家河的小米南瓜和烈日严寒，把一个文弱少年养育成一位有着成熟思想、坚强意志的有志青年。这个小小的山村成为了一所大学校，在这里，习近平同志不仅读完了父亲推荐给他的那一大箱经典书籍，更是“于无字句处读书”，精读了社会这部博大精深的鸿篇巨制。

    毛泽东同志曾经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当下不少干部，对基层不了解，也不愿了解；还有些年轻人，视学习为畏途，不愿学习、不爱学习，却沉迷于娱乐和快餐文化。须记，无知撑不起使命，娱乐滋养不了精神，只有让岁月随处留下墨香，才会打开成功之门。个人如此，民族亦如此。

    “学如弓弩，才如箭镞”。一个人的深厚积淀，决非一日之功。今天，机遇空前、挑战空前、责任空前，非厚积无以薄发，非苦学无以致远。今日沉潜，为的是日后释放。每一个人惟有不断学习，才能不负时代、勇担使命。

    梁家河，陕北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一个意义深蕴的社会名词。它是一方厚土，一部巨著、一所大学校，它所蕴含的“大学问”，不仅让我们深深体会、感悟和思考，而且将滋养我们的今天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