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劳模”是怎样炼成的
“早在六七年前,就有著名房地产用年薪两百万挖我,可我没有动心,因为既然爱上了,就要把爱的事情做好。”在张国樑的动迁生涯中,有太多难忘的经历—— — 孤身抢下极端居民煤气包并且最终化解矛盾,通过动迁将支离破碎十多年家庭破镜重圆。“这些是我最大的财富,也是我痴心不改破解‘天下第一难’的动力。”

▲张国樑给115街坊(东块)居民宣传解释有关政策。
■陆文军(新华社上海分社记者)
伴随中国城市建设的日新月异,白漆刷写的大大的“拆”字,成为寻常街景,挖掘机伸着长长的臂膀,轰鸣声中瓦砾遍地尘土飞扬……动迁背后,围绕房屋面积和补偿安置,错综复杂的谈判博弈,不仅关联千家万户的利益,决定城市建设规划推进的快慢,也因纠纷较多、矛盾交汇,牵动全社会关注的目光。
动迁难,在寸土寸金的大上海,更是“难上加难”,很多人畏难而退。然而,就在这座城市,有这么一位传奇基层干部:迎难而上把动迁当事业,干得津津有味,不为升迁高薪打动,痴心不改“拆”了近30年,堪称上海一本“活”的动迁史;不少曾经当过或想当“钉子户”的动迁户,最终在他耐心细致、于法有据、于情合理的谈判下软化了立场;政府遇到动迁难题,会找他问问计听听主意;因为首创“阳光动迁”破解“第一难”,他成为全国劳模。
他叫张国樑,现任上海市房地产协会征收工作委员会主任、上海黄浦区安佳动拆迁公司总经理。30年来,他先后承担并出色完成上海市政道路、世博园区、轨道交通、大型公共绿地等重大市政工程、旧区改造前期50余地块、近3万户居民的动迁工作,累计拆迁面积达到75万平米,受益群众超过10万。
如何让动迁造福万千百姓,服务民生改善、城市建设、社会发展、经济转型,同时减少矛盾冲突,用阳光透明动迁,彻底拆除老百姓心里那堵动迁的“墙”,从老张身上可获得诸多启示。
“天下第一难”是怎样酿成的
“讲动迁,我先给你讲历史吧。”
动迁老兵张国樑,给记者讲起了“动迁史”。
上个世纪80年代,国家层面尚无颁布动拆迁的相关法规条例,各个省市自治区只能根据自身情况,制定相关规定。当时上海动拆迁的主要对象是居住在陈旧房屋的居民,称之为“危棚简屋改造”,被动迁的居民经过在外面的一段过渡时间,回来后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原来的危棚简屋已经变成了新公房。彼此之间原来有多少居住面积大家相互知晓,回迁分配的房子大小也都一目了然,所以也不存在什么猫腻、特殊照顾多分配几平方米等问题。因此,虽然当时动拆迁的标准比较低,分配到的房子也不豪华,但是“公平”二字让百姓觉得自己十分幸福。
即使少数需要照顾的地方,也比较规范。1986年动迁公司负责动迁时,有一位居民是劳动模范,当时他所在单位领导提出照顾他一下,动迁公司也不能擅自做主,通过层层打报告,由分管区长同意,才增加3平方米的补偿面积。
1991年拆迁条例出台,动迁以“数人头”为基础,即人口因素在拆迁安置中占有较大的比例。这导致不管是分过房还是没分过房的人,或者已经动迁安置过的,都想方设法把户口迁到准备启动动迁的地块。当时有户居民原居住的房屋面积只有7.8平方米,却容纳了10多个户口。
另外,由于开发商的介入,形成有实力的开发商买下土地、由有实力的单位进行投资,开发商也可以自行动迁。这时的动迁是由内往外迁,开发商买下的土地要进行投资。由于开发商是以盈利为目的,开始出现了补偿前后不统一、操作不公平的情况,逐步形成了“钉子户”得好处的社会心态。为了对付“钉子户”,各种手段也用上了,最后导致拆迁被污名,恶性循环之下矛盾丛生。
老张坦言,给人停水停电的事他也干过,只是回过头看,虽然一时痛快推动了工作,最终失去了老百姓的信任。那时整个行业都是这样的,以绩效而不是以公平为中心。
2001年后,国务院出台“305号令”。上海出台细则,最大特点是以“数砖头”为主,但是长时间“数人头”留下的观念使百姓还不能接受“数砖头”政策,所以并没有摒弃数人头政策,而是“数砖头”兼顾“数人头”。有些地方由于不透明、不公平,加上无序操作,二者一起数、越数越混乱。
2002年,上海一家医院有一栋专家楼要动迁,61户居民一个月左右就签约完毕,只有1户居民因为和院方有矛盾迟迟不走。反复沟通,准备走时,户主的一个表妹来看他,他的表妹也是做动迁工作的,就告诉他不加钱不要走,这是行业潜规则。
这家居民就听他表妹的不走,后来还是强拆了。他就不断上访。上访持续7年,2009年,身心疲惫的他有点后悔了。
老张就说,那好,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回到7年前,7年前医院给的一套房,现在用当时的价格肯定是买不到了,但是还给你当时能拿到的那套房。“对于整个拆迁过程来说,还是公平的,他也没有多拿,但是涨价的部分,当然就是政府出了,这也就是整个行业丢失信任后所付出的代价。”老张说。
逼出的“阳光动迁”
昏暗的巷道,每个单元门口是水泥砌的水池子,水管锈迹斑斑,搓衣板靠墙竖在边沿,摩托车自行车歪立在两旁。抬头看,是被两边建筑遮挡着的狭长的天空,广告牌、电线、横杆及悬挂其上的各色衣物。
这里是上海,石库门建筑遗存“尚贤坊”,已达九旬高龄,在淮海路钻石商圈,显得另类和刺眼。与之一街之隔,就是时尚洋气、光鲜夺目的地标建筑K11和新天地休闲区。
2014年夏天,“尚贤坊”被纳入保护性改造项目,动迁工作启动。动迁首日6月27日,签约率就接近50%。20天后,该地块居民签约率提前达到85%的法定标准,协议正式生效。
在老张的主持下,另一拆迁项目已经上马:14号线地铁穿越地块,依旧是繁华地段。2500个权证,3000户居民,一轮征询后,98.2%的居民同意征收,二轮征询正在筹备,计划9月份进行,签约率将目标瞄准90%。
上海动迁中这样的顺利局面,经历了漫长的摸索、突破、痛定思痛的过程,关键就是最终选择了公开、透明的“阳光动迁”法,而创立“阳光动迁”法的,正是“动迁老兵”张国樑。
摸爬滚打30年,张国樑早就发现,动迁难就难在不公平带来的不信任。动拆迁工作经历了数次改革,但其间积累的社会矛盾却不降反增。他总结,动迁居民有三怕:一怕过程不透明;二怕补偿不合理;三怕安置房不方便。
“实际上是不透明、不公平产生的困境促使动迁必须谋求变革创新。”张国樑坦言,百姓都想被动迁、盼望动迁,改善自身住房的条件情况。既然动迁是件好事情,百姓也想动迁,为何一碰到动拆迁百姓就要闹、就要吵呢?
“住房破败还在拎马桶的居民,谁不想动迁,他们盼动迁但又怕动迁,核心就是怕不公平,”张国樑说,十多年前,一个完全阳光透明的动迁新机制,就在他的脑子里成型,“只要老实人不吃亏,先走的不吃亏,做到前后标准一致,动迁就不难。”
2002年,为一家大医院建造门急诊大楼进行动拆迁工作时,他大胆尝试“阳光动迁”,在召开动迁居民情况说明会时,张国樑承诺将把所有动迁的方案和标准合盘托出,并且决不搞前紧后松的政策。
他坦言,此前在动迁中,存在不规范是“公开的秘密”,正因为“暗箱操作”让更多居民产生不信任情绪,形成了“小闹小便宜、大闹大便宜、誓死做钉子户”的博弈心态,正常的动迁也就越来越难,要打破这道百姓心里的“墙”,只有把所有动迁信息放在阳光下晒。
“首次试水是顶着巨大压力的,居民开始将信将疑,后来发现我们‘动真格’,绝对不放水,他们开始支持、并拥护我们的做法,我们有了信心,就要把阳光进行到底。”他说。
初尝“阳光”的甜头,张国樑决心把这种机制制度化。2005年启动的世博动迁中,“阳光动迁”进一步取得良好效果,788户居民、24家企业全部顺利签约,没有一个“钉子户”。
他说,有了“阳光动迁”,补偿只穿“直筒裤”,不穿“喇叭裤”,多年尝试后,现在上海形成了在征收中采用了“数砖头加套型保底”的新机制。“数砖头”,就是以被拆除房屋为补偿依据,并形成统一严格的补贴标准,规避了原先“数人头”造成的不透明、不公平;“套型保底”就是对安置后仍有困难的居民进行保障托底,确保居者有其屋。
而且,张国樑首创的“阳光动迁”方法,已经在全市推广,每户居民的人员情况、房屋面积、补偿结果、房源情况等各种信息全部公开,随时接受居民和外界监督。
作为上海旧改任务最重的区域之一,黄浦区目前还有百万平方米亟待旧改,马桶还有9万个。黄浦区区长汤志平说,“阳光动迁”的新政得到百姓拥护,形成“依法依规、倾听民意”的一套好方案,用制度和科技保证“阳光”,动迁也就不难。
上海市城乡建设和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倪蓉说,“群众要的就是公开透明,2002年开始试点的阳光动迁,群众越来越支持,动迁也越来越顺利。有了公平,‘天下第一难’也并不那么难了。”
把自己当“靶子”
老张的口头禅是:我总是把自己当“靶子”,用最严苛的标准请别人来监督,最后人家会相信你,也会倒逼整个行业越来越规范。
在2005年世博动迁中,有一位叫陈约瑟的居民气势汹汹找到张国樑,还没开口先拿出录音机,说要留下证据。老张耐心了解情况后得知,这位居民十多年前由于遭遇动迁补偿不公平而积怨在心,虽然内心支持“阳光动迁”的做法,但还是半信半疑,生怕再次出现不公平。
原来在1995年,陈约瑟家也被拆迁过一次,他82岁的爸爸是第一个搬迁的,搬迁时,动迁公司还帮助搬家,还给老人家买蛋糕,送锦旗。一两个月后,父子俩知道后面放了水,补偿标准提高,开始不相信,后来看到邻居拿支票去取钱,才知道自己少拿了10多万元。他们就找动迁公司,上访,甚至找了监察局投诉,最终也不了了之。
陈约瑟说,今天你们又来动迁,我会先走吗?
老张说,你不会先走,但是我们改了。
老张又说,录音还不可靠,我给你写书面的承诺书,而且具有法律效力,如果发现任何动迁中的不公平行为,两年内你可以到法院起诉我。
两年太短,拆迁过程怎么的也得一两年,等我发现问题,起诉期也过了。
那就10年!
第二天陈约瑟不仅一早自己来签约,还带来了5户本来打算当“钉子户”的邻居签约,唯一的要求,就是同样发承诺书。
此后,老张干脆把法律承诺书作为一种制度,只要他实施动迁的基地,每户居民都可以拿到。
此后,老张干脆把法律承诺书作为一种制度,只要他实施动迁的基地,每户居民都可以拿到。这样的“经典创新”,在老张的动迁生涯中并不少,而且很多已成为全市推广的标准化机制。
譬如,张国樑通过自己团队研发的电子触摸屏就设置在动迁基地现场,所有人都可以随时查询每户居民的人员、面积、补偿、房源等各种信息,科技让所有信息全“晒”出来,杜绝了“暗箱操作”的可能。这项创新不但在上海已经全推广,而且一些外省市也开始尝试。
在具体做法上,张国樑的首创不胜枚举。他把自己手机号码向动迁居民全部公开,所有人随时可以找到他,“如果动迁有猫腻,我这个负责人绝对有压力,公开号码更说明我们的坦荡。”他还创新了邀请专业律师到动迁基地现场坐镇的机制,一方面,专业法律人士在场更能监督动迁的阳光透明,另一方面,目前动迁中很多矛盾是居民家庭内部矛盾,律师的公益服务,大大方便了居民的法律咨询服务需求。再如,他还提出了审计检验的制度,要求,居民补偿安置结果和审计结果相一致,“审计是硬杠杠,一份不差才体现绝对公平。”
还有一项首创,张国樑最为看重,那就是动迁居民“回娘家”制度。世博动迁结束后,他把最早签约的40多位居民全都请回来“看娘家”,让他们亲自检验是不是绝对公平,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如果有猫腻,做动迁的人肯定躲着老百姓,视若仇人也不夸张。但现在我们跟他们是朋友是亲人,还经常邀请他们回娘家,这就是对‘阳光动迁’成果的最好检验。”
在尚贤坊基地征收中,张国樑还有一项重要创新,即发布告居民书,当地居民若发现有动迁工作人员索贿、受贿、内外勾结制造不公平的情况,可随时举报,一经查实立即奖励举报者现金5000元,并承诺由征收事务所领导班子负责,在政策范围内,为举报居民度身打造动迁安置方案,让群众满意。
“我的愿望是让监察局、检察院,都参与到我的动迁基地里来,”张国樑说,“别人都怕监督,而我就是盼望更多的监督,不仅是社会监督、舆论监督、人大政协监督,更需要强力监督,说起检察院,老百姓都知道是干什么的,他们来监督我们动迁队伍,老百姓自然就放心,谁都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冒法律风险,我就是要百姓彻底相信我们的事业。”
张国樑还把自己手机号码向所有动迁居民公开、承诺每周面对面接待居民,“我们越真诚,群众就越没有顾虑,”张国樑说,“以前是动迁公司负责人怕居民,因为瞒瞒骗骗的‘亏心事’多了,自然害怕居民来追究,别说公布电话,就是正常工作也要躲着,但我就是定下了规矩,把手机号码公布给所有动迁居民,这么久了也证明,只要我们动迁公开透明,百姓就信任,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恶意骚扰的电话,居民有困难都可以直接找我,我也保证每个电话都认真回复。”
守底线,还要用情用心
做好动迁工作,不但要保住阳光透明的底线,还要用情、用心。众所周知,动迁是近年来国内各地信访纠纷最集中的领域,积聚了不少多年未解的“结”。张国樑在工作中,不仅尽力用阳光法减少新的矛盾出现,而且还化解了不少老纠纷。
一位多年矛盾未解决的动迁老阿婆,怨气越来越大,别人都避之不及,张国樑却主动上门化解,吃了好多次闭门羹后,老阿婆也逐渐被他的真诚打动。
“我是来帮你忙的,你应该对我客气些,你赶走了我,可能就没人再敢来帮你,你是要解决实际问题,还是就想保持愤怒?”张国樑一番朴实的话,也让这位阿婆对他反而信任起来。
接下去的几个月,张国樑亲自带阿婆挑选安置房,可以说走遍了各处房源,下雨了,老张就给阿婆打伞找房,天晚了,老张又自费请阿婆吃饭。就这样,终于找到了阿婆满意的房子,不仅这场旷日持久的矛盾顺利化解,而且这位老阿婆还到处说认了张国樑这个“干儿子”。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为动迁居民、甚至访民,找学校、找医院、解决家庭纠纷、化解燃眉之急……对老张来说,这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虽然不是分内事,但我当成自家事,你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会拥护你,本来动迁征收就是政府、百姓双赢的事,我们就是要把好事做好,还要做得有人情味。”
就是这样的点点滴滴,让老张深深爱上了动迁,这份特殊的事业,并且不断深化创新,做出了不起的事业。
“早在六七年前,就有著名房地产用年薪两百万挖我,可我没有动心,因为既然爱上了,就要把爱的事情做好,”张国樑动情地说,“在我的动迁生涯中,太多难忘的经历,有孤身抢下极端居民煤气包并且最终化解矛盾的经历,有通过动迁将支离破碎十多年家庭破镜重圆的经历,这些是我最大的财富,也是我痴心不改破解‘天下第一难’的动力。”
2005年12月30日,世博会拆迁结束的日子,这也是老张拆迁生涯的“得意之作”。下午四五点,肚子饿了,一个人到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开车打开发动机即将启动时,眼泪一下流出来。“干脆就不走了,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