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6”,一个无法抹去的生命代号
有人测算,如果将开挖出来的石渣筑成一米见方的石墙,长达1500公里。
今天,如果不走进这个通道连廊交错纵横的迷宫,零距离感受这个“世界最大人工洞体”的震撼,很难体察这个工程凝聚了一代人怎样的经历、沉淀了一代人怎样的情感。
每当听到别人的不以为然——“就是个空洞子”,潘开太心里就不是滋味:“它是座地下城啊,熔铸了前前后后6万创业者的忠诚与心血!”
时光如橡皮擦拭着一切,但也总有擦拭不去的东西。一位游客写道:“谁说,开拓者挖洞时,用的不是壮志、不是豪情、不是奉献?谁说,艰难仅一纸之薄?谁说,凿空了的山体是虚幻之境?”
离洞口约3公里,一个叫“一碗水”的地方,有座烈士陵园。纪念碑上镌刻着掘洞和军工建设过程中牺牲的53名烈士与病逝的18名战士,平均年龄只有21岁。有的墓碑只有姓名,没有入伍原籍地记载;有的信息全无,仅写着“烈士之墓”。
来自甘肃的刘世德1968年牺牲后就长眠于此。由于涉密,其弟刘兴哥只知哥哥牺牲时在重庆,具体的掩埋地点不详。在有生之年到哥哥的坟前祭奠,一直是刘兴哥的心愿。
漫漫寻亲路,几多艰难。也许是上天眷顾,2011年5月,刘兴哥阑尾炎发作住院,与同病房的病友闲聊时得知,他亲手掩埋了哥哥刘世德的尸骨!
60岁的老人刘兴哥带着刘世德烈士的儿子,立即坐上了甘肃驶往重庆的火车,按图索骥,43年后终来到哥哥墓前,一跪泪双流……
英雄默默埋骨异乡,将他们对“奉献牺牲”的诠释,留驻大山深处,长存人们心中。
一位名叫周德全的老人,在这里坚持守陵40年,2014年去世,留下遗愿,埋在烈士陵园的围墙外,继续陪护这些鲜为人知的英烈们。周家后人,又开始接力守陵。
如今,“一碗水”烈士陵园已被列为重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每到清明,建峰集团领导都会来到这里敬献花圈;每个月,团员青年都会轮流来此祭扫;每个新员工,入职培训必有一课:参观洞体、瞻仰烈士陵园,重走创业路。
拼出来的刻骨铭心——
“‘蘑菇云’里种蘑菇”
“你从哪里来?”
“建峰集团。”
一脸疑惑,摇头。
“‘816’,知道吗?”
“那个与造原子弹有关的企业?”两眼兴奋,放光……
“阔别”4年,90后潘丽辉又回到麦子坪,回到建峰。抉择并不艰难,因为,她血脉中流淌着“816”的血,忘不了儿时外人“膜拜”“816”的神圣感与自己的自豪感。
她是潘开太的孙女,2013年大学毕业后,又成为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那样的建峰人。
停“军”转“民”31年了,“816”人的核工业“胎记”仍然依稀可辨。
潘开太的两个儿子,一个叫红雷,一个叫伟雷,1972年随母亲从湖南湘潭迁入麦子坪,自此就在这里上学、工作、结婚、生子, 再未离开,属典型的“816”二代。两人名字都是父亲起的,一个源于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一个源于1966年我国第一颗装有核弹头的地地导弹飞行爆炸成功。
麦子坪有座凉亭,名为“志同台”,上有一副对联:“丰功伟业追忆蘑菇云彩,振奋精神展望锦绣前程”。“816”人说,漫步麦子坪,一个擦身而过的普通老头,就可能与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现场腾起的蘑菇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1985年,核工业部为“长期从事核工业建设做出贡献”的人颁发荣誉证书,“816”厂有1000多人获此殊荣。
“馒头山”的胸腔里,核反应堆的支架部分和空间堆芯模样如今依然保存完整,只是2001根核反应工艺管(俗称燃料棒)早已被取走。潘开太说,“816”军工洞体不仅可以生产核原料,还可以抵御100万吨当量氢弹空中爆炸的冲击或8级地震破坏。
时势巨变,这个反应堆从未开堆生产。1984年,中央根据国家战略需要,正式决定“816”工程停建。虽然两年前工程就已被确定缓建,但厂里开会宣布停建消息时,会场里还是有不少人失声痛哭。“我当时的感受有两个:一是难受,二要服从。”潘开太说,想得最多的还是今后厂子怎么办。
“情景可以用悲壮来形容,大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建峰集团原党委宣传部部长冯川勇说,上级拨给的1900万元经费,给全厂几千人发工资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而思想上的痛苦蜕变,更是“816”人必须直面的挑战。冯川勇1976年从邻近的武隆县招工入“816”厂,不知引来多少羡慕目光。“央企、军工企业嘛,光环多,大家挤破脑袋想进来。”
耀眼的光环突然黯淡了,生存的严峻考验迫在眉睫,一时人心惶惶。
“816”厂原副厂长张晓东回忆,那段时间,从早到晚都忙于接待要求调离的职工,上班有人陪伴,吃饭有人跟到家里,甚至磕头的都有。
“816”何去何从?出路只有3条。
“等”,是坐以待毙。“散”,是不负责任。“干!”,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潘开太也接到重庆、湖南等各方面的邀约,但他选择留下,就因为当时刚上任的厂党委书记徐光的一句话:“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希望你别走,咱们一起把困难扛过去!”讲到这里,老人开起了玩笑:“我到厂里的第一天就遇到徐光,他热情地帮我安排了住处,彻夜长谈,还请我吃了8分钱的一碗面,或许就是因为15年前欠他这一碗面吧!”
尽管那一两年走了不少人,但“816”厂大部分骨干保留了下来,队伍没有散。潘开太认为,这除了得益于军工企业政治思想工作的力量外,还归功于厂领导人格力量的感召。“当时厂领导多数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完全可以调到大城市更好的岗位,但他们都没走,这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停“军”转“民”,谈何容易?核工业专业性强,加上地处深山,交通不便,信息不灵,无资金、无经验,困难重重。
但“816”人义无反顾,开始二次创业。开荒山、栽茶树、糊纸扇、养蚯蚓、种蘑菇、打铁钉、烤面包……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尝尽了市场摔打的酸甜苦辣,很多人至今仍刻骨铭心。
“816”退休员工孙竹军,当年和几名职工买来菌种、稻草和锯末,在侧洞种蘑菇,每天拉着平板车,在厂区叫卖。虽只种了一年,但记了一辈子:“平时出去吃饭,总喜欢点份蘑菇……”
有人戏谑“816”人:“‘蘑菇云’里种蘑菇。”但面对“816”人的韧劲——十年磨一剑,终成核工业系统成功军转民的一面旗帜,说过风凉话的人也不禁肃然起敬。
豁出来的铸剑为犁——
“不救活‘816’死不瞑目”
徐光去世5年来,潘开太一直想写篇纪念文章,但都未果,“每次提笔都控制不住感情。”
“不救活‘816’,死不瞑目!”停“军”转“民”最困难的时候,年近花甲的徐光拍着桌子砸出的那句铮铮誓言,激励了多少困境中迷惘的“816”人。时至今日,每每想起,潘开太依然心绪难平。
铸剑为犁的转身,“816”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刚开始,全厂以各分厂、部门为单位,“能干什么干什么”,各自为战,转产自救。从电视共用天线到摩托车消声器,5年开发了16个项目19种产品,基本都是“短平快”,小打小闹,自己养活自己。
转型里程碑式的转机出现在1993年,“大化肥”梦想成真,才立起了支柱性产业,挺直了脊梁,奠定了今天“打造百亿建峰,塑造百年建峰”的基础。
路是脚踏出来的,历史是人写出来的,然而,从核化工一步跨到大化肥,以徐光为代表的“816”人,踏遍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
竞标激烈。徐光带领大家精心编制可行性研究报告,堆积如山的论证资料,可以用小卡车来装;最后报送的6册资料摞起来有一尺多高、13公斤重。
工期紧张。所有参建人员及总厂有关领导吃住在现场,大年初一也不休息;不少青年职工主动推迟婚期、生育,退休职工随叫随到……
5年争取项目、4年工程建设,在徐光卸任党委书记4年后,1993年10月14日,凝聚着“816”人全部希望的大化肥装置终于试车成功!当晶莹洁白的尿素颗粒从高高的造粒塔顶飘洒而下,多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徐光退下来后,有次生病在北京住院,潘开太去看望,临走时徐光面有难色地说:“我身上的钱不多了,这张300元的医药费发票麻烦你带回去,如果可能的话尽快帮我报了。”潘开太也没多想,接过来道了别就走,“到了电梯里我才反应过来,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
敢于开拓、甘于奉献,“816”人蹚过二次创业的冰河封冻期。
